虞允文回看御座之上,赵昚端坐龙椅,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的面容清俊温润,褪去了年少储君之时的青涩莽撞,沉淀着帝王的沉稳端严。
可此刻,那张素来睿智从容的龙颜之上,也早已布满了层层纠结,眼底翻涌着极致浓烈的挣扎与犹豫,明暗交织、晦暗不定。
那双执掌万里大宋山河、决断万千朝野事务的眸子,一半是惜才爱将的不忍与期许,是对北伐大业的赤诚执念,是对故土山河的耿耿牵挂。
另一半,却是赵家帝王刻在血脉深处、传承千年的猜忌、忌惮与制衡。
两种心绪激烈撕扯、相互博弈,进退两难、矛盾至极,看得阶下众人心头紧绷、惴惴不安。
虞允文又看向那些身着德寿宫专属内侍服饰的宫人,认出那隐秘手势乃是太上皇赵构专属的传讯暗码,极简、冷硬、不容置喙,其意昭然。
这是太上皇传信赵眘,速罢辛弃疾兵权,即刻召回临安,杜绝外臣坐大、武将权重,稳固朝堂旧制的信息。
一股刺骨的寒凉瞬间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浸透四肢百骸,冻得虞允文心口发紧、浑身发僵。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松开,又骤然攥紧,指节反复收紧、松弛,最终只能无力地垂落、缓缓地舒展开来。
刹那之间,他通透了整场朝堂博弈的本质,看透了这满殿争论的荒唐。
世人皆道,当今陛下锐意恢复、亲掌朝政,德寿宫太上皇早已退位闲养、不问政事,朝堂决策尽出帝心。
可只有身处朝堂核心、深谙权术制衡的老臣才知晓,赵构数十年掌控朝局的根基从未有过动摇。
德寿深宫那无形的权欲天幕,时刻牢牢的笼罩着整座紫宸大殿,笼罩着整个临安皇城,笼罩着大宋每一项关乎国运的朝堂决策。
今日这场围绕辛弃疾去留、北伐存续、国运兴衰的朝堂论战,从来都不是胜负未定的朝野博弈,而是太上皇在朝堂上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注定结局的体面戏码。
御座之上,帝王眼底的煎熬犹豫、群臣激烈的唇枪舌战、朝野纷乱的议论揣测,都只是皇权交替、新旧制衡的伪装,是为太上皇干政、遏制北伐披上的一层体面外衣。
虞允文心头滚烫的热血瞬间冷却,满身决绝尽数消散,化为无尽的苍凉与无力。
他缓缓地挺直的脊背微微松弛,默然转身,一步步退回文官班列之中,步伐沉重、步履滞涩。
满腔赤诚的谏言死死的堵在喉间,字字句句皆成空谈、尽是徒劳。
丹陛之上,帝王的煎熬与挣扎,远比殿下文武群臣所见的更为剧烈、更为痛苦。
赵昚端坐龙椅,身姿挺拔端正、威仪凛然,无人敢直视龙颜、窥探帝心。
满殿文武只能俯首屏息,揣测圣意。
可无人知晓,御案桌板之下,赵眘那双修长有力、执掌山河的手指,正死死攥住描金檀木御案的边缘,力道极致凶猛。
指腹深深凹陷进坚硬的木纹之中,骨节高高凸起、通体泛白,整条手臂紧绷僵硬,蓄满了濒临炸裂的力量。
咯吱——
一声细微却清晰刺耳的木质挤压声,悄然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名贵坚硬的紫檀御案,竟被帝王极致的力道捏得微微变形,足以窥见他此刻内心的撕扯、矛盾与挣扎,早已抵达顶峰、濒临崩溃。
赵昚的心底,比殿内任何人都要通透局势、明晰利弊。
他清清楚楚的知晓,辛弃疾是岳元帅之后,大宋百年难遇的绝世帅才,文武双全、胆识卓绝、智勇兼备,深谙兵法诡道、精通奇正相生,更常年深耕北疆,熟稔塞外山川地利、金国兵力部署、朝野虚实短板。
自辛弃疾坐镇山东义军以来,从未有过寸土之失,每一战皆谋定后动、每一次出击皆屡创奇功,以少胜多、转战千里,只凭这一支孤军便硬生生的扭转了宋金战局,为大宋挣得数十年未有的战略优势。
他也清清楚楚的知晓,辛弃疾暗中谋划的出河南、夺汴梁、袭华州等等北伐奇谋,布局精妙、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无一处疏漏、无一步冒进。
一旦全盘落地、顺利推行,便能彻底颠覆金国稳固百年的北疆战局,将大宋战线向北推进数百里,彻底瓦解金国的中原统治根基,为后续收复整个中原,还于旧都汴梁,重振国威打下万世根基。
他更清清楚楚的知晓,若是此刻耳根发软、偏信流言,降下御前金字牌,仓促召回辛弃疾,大宋在陕西、山东、河北等地苦心铺开的北伐战线,必将全线停滞、瞬间崩盘。
此前数万将士浴血奋战换来的山河优势、数年积攒的北伐底气,必将尽数流失、付诸东流。
这场百年难遇的北伐大业,终将功亏一篑、彻底落空,大宋恐再无翻身雪耻之机。
惜才、惜功、惜将士热血、惜山河机遇、惜毕生恢复壮志,字字句句,皆是帝王的肺腑真心,无半分虚假。
可他终究是大宋赵家的天子,是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自秦汉肇始、隋唐沿袭,千年皇权传承,直到大宋,刻在帝王血脉最深处的底线与忌惮,终于是达到了顶峰。
皇权天授、独尊无二,天下兵权尽归天子,兵权不可旁落,重兵不可久驻外臣之手。
武将战功赫赫、声望盖主,必生祸乱、必成隐患。
这是赵家祖宗家法的铁律,是大宋朝堂的制衡之道,是每一位赵家帝王根植于心的执念。
辛弃疾的归正人出身,便注定了他天生不被深宫皇权全然信任。
他起于江湖义军,非科举正统文臣,非世袭勋贵重胄,无朝堂根基、无世家依托,却手握数万忠义精锐。
这支百战铁军,常年随主帅征战塞外,只知辛帅号令、不知朝廷规制,只服辛弃疾的元帅威严,不认朝堂的节制调令。
更令人忌惮的是,他那百战百胜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