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缓缓的继续说着,“但是所有对辛弃疾封赏的官职,全部需是朝堂闲职,无兵权、无地方治权、无枢密院军务实权,彻底架空其人。”
“将他圈养在临安皇城眼皮底下,日日派人监视行踪,彻底斩断他与北疆义军所有书信、人员往来,剥离他全部的军中亲信。”
“明升暗降,表面尊崇其功,暗中控制他的全部爪牙,这样既不落残害忠良的千古骂名,不伤天下民心,又能彻底根除皇权隐患,两全其美。”
赵昚闻言心中满是怅然与无奈,怜惜一代名将就此困于京城无所大用,可反复权衡之后,知晓这是当下唯一兼顾皇权安稳、北伐战局、朝野民心三方的最优解法。
最后,赵眘只能是沉重颔首,低声应下:“儿臣遵父皇旨意。”
暮色渐渐笼罩德寿宫,夕阳染红宫墙琉璃瓦,父子二人敲定全部囚虎计策之后,赵眘拜别太上皇,回宫休息。
赵构则是终于吐出一口气来,幸好武将之中有他的人在,今日授意其在武将共同发声时浑水摸鱼、行捧杀之计,这才与眘儿达成了共识。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布局,赵构深知朝堂主战派如今借势而起,不会善罢甘休。
那虞允文、王十朋等忠良之臣明日必然会全力保全辛弃疾,若是仅凭帝王一道圣旨,恐怕是难以压服朝堂舆论,极易引发主战派集体抗议,朝堂动荡不安。
于是当夜,赵构便直接绕过赵昚,暗自派遣心腹贴身内侍,连夜快马传唤汤思退、张说等全部倒向于他的核心重臣。
众臣深夜秘密进入德寿宫偏僻偏殿,避开所有耳目。
赵构当面对众臣面授机宜,统一在次日朝堂时的发难口径。
昏暗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众主和大臣凝重的面容。
赵构端坐上位,压低声音,沉声叮嘱每一处说辞细节,杜绝所有漏洞,
“明日早朝,尔等全部放弃昨日指责辛弃疾违抗军令、擅自远赴西夏的旧说辞,全部更换全新弹劾角度。”
“统一口径攻讦三点。其一,辛弃疾归正人出身,无根无基,心性终究异于大宋本土臣子。”
“其二,其出兵西夏恐怕是假意联夏抗金为国谋划,真实目的则是借机吞并西夏河西全境国土。”
“其三,其麾下义军只知有帅不知有君,久居西夏则必然割据自立,裂土分疆,日后又会诞生一个比西夏还要强悍的西北割据强敌。”
“尔等需全力施压官家,逼迫帝王火速下诏召回辛弃疾,收回其全部兵权。”
“全员说辞不必隐晦、婉转,需得步步紧逼,不给那些顽固的主战派以辩驳喘息之机,不得出现任何疏漏偏差。”
一众心腹大臣瞬间就读懂了太上皇必须要褫夺辛弃疾元帅的兵权、稳固赵家皇权的心意。
于是,众人纷纷躬身领命,连夜各自回府休整,熟记统一弹劾话术,静待次日早朝时精准发难。
一夜深宫暗流汹涌,千里之外尚且一心谋划对西夏挑拨离间、借道伐金、收复中原的辛弃疾,对此尚一无所知。
不过,辛弃疾早已对大宋朝堂的反应早所预料,故此天马行空般走位,必然是不会给朝廷传旨之人半点机会,也必然是不会落入临安深宫布下的这张天罗地网之中。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晨雾笼罩临安皇城,紫宸殿内,早朝准时开启。
文武百官依照文左武右的固定次序,列队整齐步入大殿,象牙笏板齐齐横于身前,全场肃穆无声。
今日殿内气氛远比昨日更加压抑紧绷。
主和派群臣神色笃定从容,胸有成竹,眼底暗藏算计。
主战派群臣则是依旧在复盘昨日论战话术,思索今日保下辛弃疾元帅的对策,全然不知昨夜德寿宫内赵构与心腹的深夜密谋,更不知对手已经全员统一话术,就待布下圈套。
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完毕,起身肃立。
赵昚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淡漠扫过阶下百官,开口沉声发问,
“昨日北疆辛弃疾军情一事,众卿彻夜思虑,今日可有全新见解,尽可直言无妨。”
话音刚刚落下,当朝左相汤思退不等主战派率先发言,直接从容出列,步履沉稳,与昨日迟疑缓和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手持笏板,抬眸直视御座龙颜,言辞凌厉诛心,直接抛出昨夜太上皇定下的全新罪名,
“官家,臣彻夜复盘北疆军情,愈发察觉辛弃疾疾进西夏一事,藏有滔天狼子野心,绝非单纯北伐奇谋。”
“那辛弃疾本是北国归正之人,祖辈侍奉金国证据确凿,家族根基永留敌国,江南无任何牵绊人质。”
“此人用兵天赋冠绝大宋当世,治军严苛,数万忠义义军死心塌地追随,全军军心尽归其一人,朝廷根本无法插手管辖。”
“此番他不可能想不出如朝廷一样的北伐方略,反而是擅自率领主力孤军疾进西北。”
“其表面名义是联合西夏共击金军,但依臣彻夜研判,其真实野心,恐怕是想要借机吞并西夏李氏江山,割据河西自立为王!”
汤思退话音未落,一旁的枢密副都承旨张说立刻紧随出列,无缝衔接附和补刀,二人说辞大致相符,昨夜密谋的痕迹一目了然,
“汤相所言一针见血!自夏贼建国伊始便坐拥河西千里沃土,数十万河西铁骑,疆域辽阔国力雄厚。”
“若辛弃疾真借着伐金大义之名,煽动麾下义军为其个人卖命,暗中武力攻占了西夏全境,则大概率会割据西北裂土称王甚至私窃九五!”
“届时我大宋西北边境,将会凭空多出一个兵锋战力远超西夏的强悍割据政权,肘腋之患永无宁日!”
“官家,此人从未受朝廷节制,兵权在手,民心军心双归,野心必然日渐膨胀。”
“还请官家速速下八百里加急圣旨,即刻征召辛弃疾返还临安。”
“彻底收回其全部兵权,提早遏制叛乱祸根,切莫等到其割据大势已成,再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