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这一番话语,无半分父子温情、无半分君臣恩义、无半分现实考量,唯有冰冷的权力制衡、赤裸裸的帝王算计、凉薄的社稷权衡。
字字寒凉刺骨,无一不是浸透深宫权术的无情与残酷,一切只为他赵宋权柄。
盛夏暖阁的燥热瞬间消散,满堂的檀香暖意,也压不住这扑面而来的寒凉权谋,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昚闻言,心头巨震,眉心紧紧地蹙起,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抵触与不甘。
自赵眘登基以来,一向敬服太上皇的阅历手段,对其教诲皆是躬身遵从、悉心接纳,从未有过半分反驳,像是之前暂缓北伐以及之后北伐安排明显不和的李显忠、邵宏渊,全数听令。
可今日这番针对辛弃疾这位忠义良将的诛心算计、未罪先疑、预设杀局的权谋,彻底的激到了他的反抗之心,让他难以置信,绝不认同。
这是他这两三个月登基以来,第一次罕见地直面皇权长辈的威压,毅然选择了坚守本心、据理力争。
他抬眸直视赵构,神色坚定赤诚,语气恳切坦荡、不卑不亢,
“父皇,此话儿臣不敢苟同!儿臣认为,为君用人之道,贵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试想,若是身为帝王,手握权柄,却对有功之臣常怀猜忌、暗藏杀心、预设死局,那么纵使世间有再多绝世良将、忠义之士,也会尽数寒心离心。”
“长此以往,天下将无人敢为大宋效死、无人敢为社稷尽忠、无人敢为故土北伐,则朝堂再无忠良,边疆再无勇士!”
赵构双目微眯,神色渐沉,带着几分威严与不悦,淡淡地反问道,
“哦?官家,你倒是说说,你凭何笃定的信任这一介归正草莽,敢弃祖宗百年驭臣之道于不顾?”
赵昚心绪激荡,却依旧条理清晰、坦荡陈词,引古今史例、证本心之道,句句占理、字字铿锵,
“父皇且观古今帝王用人之术!”
“远有汉末昭烈帝刘备,起身布衣、立身乱世,无根基、无强权,却能推心置腹、坦诚而待臣下。”
“对关羽张飞、对诸葛孔明等诸臣、甚至对无奈降魏的黄权及其家人,都全然信任、不离不弃、君臣相知,不疑部属、不猜忠心、不设制衡,方得一众贤才誓死追随,终成三分天下的基业!”
“再有唐太宗李世民扫平四方、征战天下,胸怀宽广、识人有度。”
“尉迟恭本是敌方降将出身,身世尴尬、来路不明,满朝文武人人猜忌、皆言其不可重用。”
“可李世民不顾朝野之声、力排众议,破格擢用尉迟恭为右一府统军,仍让其统帅旧部,委以重兵兵权、托付攻守重任。”
“其后尉迟恭旧部同僚接连叛唐,满朝文武将其捉拿后纷纷上书弹劾,断言尉迟恭必生反心、恳请李世民将其下狱诛杀。”
“可李世民不信流言、不疑忠臣,当即释放尉迟恭,更赐重金安抚、坦诚相待、推心置腹。”
“君主赤诚信任,终换臣下至死效忠,尉迟恭自此死心塌地,屡救李世民于危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终成贞观盛世一代开国元勋,千古之忠义典范!”
“由此可见,猜忌驭人,只能拘臣之躯、束臣之行;赤诚用人,方能得臣之心、获臣之命!”
话音一转,赵昚语气愈发恳切庄重,直指本朝祖制,以先祖圣迹为证,
“父皇,近有我大宋太祖皇帝,深谙帝王驭臣大道、通晓安国之本。”
“太祖虽鉴于五代藩镇之乱,杯酒释兵权、收天下悍将私兵,严防重臣割据、武将擅权,稳固赵家社稷。”
“可对于戍守边关、为国守土的忠良大将,却极尽宽容、全然信任、坦诚相待!”
“西山巡检郭进,镇守大宋北疆十余年,抵御契丹、平定边患、安抚边民、稳固边防,治军严明、清正奉公,让大宋北疆数十年无大战、无侵扰,使太祖皇帝无北顾之忧。”
“郭进并非太祖旧识、无潜邸旧情、无宗族羁绊,却得太祖无上信任!”
“其人治军严苛、赏罚分明,麾下士卒多有畏惧,曾有一无功军校心怀私怨,悄然奔赴京城诬告郭进私通外敌、意图谋反,若坐实,则此乃谋逆大罪、株连之祸!”
“可太祖皇帝未加半分调查、不信半点流言,一眼便识破是部下挟私报复、虚妄构陷!”
“太祖当即下旨,将诬告之人捆绑押送郭进军中,交由郭进自行处置生杀,全然不疑守土忠良、不惧边将权重!”
“不止于此!太祖感念郭进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忠勇无双,特命工部为其修建私宅,破格准许使用唯有亲王、公主方可御用的尊贵筒瓦。”
“工部官员恪守旧制、上前规谏,言外臣不得用皇室规制,太祖当即震怒怒斥:‘郭进控扼西山十余年,保我北疆安宁、百姓安居,使我无北顾之忧!我视郭进,岂不如自家儿女?速速督造,勿再多言!’”
“太祖每次往西山派遣戍卒之时都会训诫他们:‘汝辈当谨奉法,我犹贷(赦)汝,郭进杀汝矣!’(不奉公守法的话,我能饶恕你们,但郭进可会杀)”
“此言看似严苛律法,实则是太祖对郭进全然的信任托付,将边疆军纪、生杀大权、边防重任尽数交付,毫无猜忌、毫无制衡!”
“正因太祖皇帝用人不疑、赤诚待臣、善待忠良,方能得边关将士死力效忠,开疆拓土、稳固国本、奠定我大宋这两百年基业!”
赵昚躬身拱手,眼神坚定、初心灼灼,字字铿锵有力,
“今日辛幼安亦是孤身北上、起兵忠义、浴血北疆、屡复失地,以孤军抗金国举国之兵,忠勇赤诚、功勋盖世,其忠其勇、其才其功,丝毫不逊当年之郭进!”
“儿臣愿效仿太祖之先例、追随千古明君,待之以诚、任之以信、予之以权、不设后手、不存猜忌!”
“父皇,唯有真心善待忠义之士,方能成就这北伐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