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9年
一
雨在傍晚停了。
空气里留着湿润的气味。龙门的下城区,夜晚来得比别处更慢一些,广告牌的光在积水里化开,像某种迟钝的生物在蠕动。
小黑躺在天台角落的纸箱里。箱子里是干燥的,这让他满意。他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黑咻缩在袖口里,安静得像一只真正的金属环。这个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伙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原来的世界。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小黑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有会说话的妖精,有会飞的书,有师父开的那家什么都修的铺子。他和阿根、小白在森林里追着两只源石虫跑——他不知道那东西在这里叫源石虫,只觉得眼熟。他跑得太快,一回头,来时的路消失了。
然后是一片白光。
然后是这个叫龙门的地方。
楼下传来女人的喊叫,男人的咒骂,电视里播音员用飞快的语速说着什么电气火灾。声音从四面八方挤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袋。他把头埋进臂弯里,可那些声音不肯放过他。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想听见小白的声音,想听见阿根说话时那种慢吞吞的语调。可这些声音不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了,它们始终不在。
“小黑——吃饭了——”
吽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小黑坐起身,胡乱擦了擦眼睛。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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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摆着粉蒸排骨。槐琥把最大的一块夹到他碗里,老鲤用筷子指着酒瓶解释这是别人送的。小黑埋头吃饭,不参与他们的拌嘴。吽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担忧。
吽是这条街上饭店的厨师,也是老鲤事务所的常客。他话不多,但每次小黑来吃饭,碗里的肉总是比别人多。
吃到一半,老鲤放下筷子。
“你托我打听的事,”他说,“还是没有眉目。”
小黑没抬头,继续扒饭。
“不过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老鲤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袁家大小姐丢了只宠物,有人看见在南坪湾美食街出现过。我抽不开身——”
“我去。”小黑说。
照片上是一只全黑的动物。吽在旁边说这叫云兽,大炎人喜欢养这个,按颜色分雪云兽、彤云兽,全黑的就叫乌云兽。小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的家乡没人养这种宠物吗?”老鲤问。
“不是。”小黑把照片收进口袋,“我见过的。”
他当然见过。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世界的事物和那个世界的事物,有时会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老鲤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对吽说:“这孩子有心事,天天去天台待着。一是想亲友,二是觉得白吃白住过意不去。”
吽说还是个孩子。
老鲤摇头:“是孩子,也不是孩子。我和他交过手,招招刚劲生猛,不逊于成人。”
吽沉默了。
什么样的地方会教出这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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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黑没能睡着。他躺在吽家给他收拾的小房间里,看着天花板。黑咻从袖口滑出来,变成一个小球,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
“你说他们在哪儿呢?”小黑轻声问。
黑咻没有回答。它从来不会说话,但小黑能感觉到它的意思:不知道。但会找到的。
他想起那片森林,想起消失的路,想起那片白光。他不知道小白和阿根是不是也落进了这个世界。他希望他们在,又希望他们不在。
这里有让身体长出石头的病,叫矿石病。感染者会被歧视,会死,死了也没人埋。小白那么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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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同一时刻,龙门关口灯火通明。
洛洛站在通道出口,抬头看那些高耸的楼宇。凌晨两点四十五分,这座城市还亮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她是罗德岛的工程干员,擅长机械维修。这次的任务是护送一批感染者回本舰治疗。她没想到的是,半路上救了两个孩子。
“洛洛姐姐是第一次来龙门吗?”铃兰问。
铃兰是沃尔珀族,有九条尾巴,大大的狐狸耳朵。她年纪虽小,入职时间却比洛洛早,专门负责感染者的告别仪式——诵经,送别,让那些无人祭奠的亡魂得到一点慰藉。
“是的。”洛洛说,“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没说完的话是:这里太年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明明知道那场灾难——切尔诺伯格撞过来的时候,这座城市应该遍体鳞伤。
铃兰说城市和人一样,有自愈的能力。
洛洛没有回答。她知道伤口会愈合,但伤疤不会消失。
“洛洛姐——等等我们——”
小白跑过来,阿根跟在后面。
小白是她在荒野上捡到的女孩,八岁,胆子小但心很热。阿根是她哥哥,十五六岁的样子,话少,沉稳,会一种冰系的源石技艺——这在那个世界似乎很平常,但在这里,源石技艺意味着感染风险。
比丢趴在小白的肩膀上。这是一种会变色的生物,从小白他们的世界带来的。它喜欢吃木头,其他东西也吃,但吃了会变色。此刻它的颜色是接近透明的粉。
“上完厕所了?”洛洛问。
“嗯!”小白点头,“还遇到了——”
“该排队了。”阿根打断她。
洛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个少年总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明白这种性格来自哪里——带着妹妹流落异世界的人,没有资格示弱。
过关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男人被冻在栏杆上。近卫局的人围着他,说是偷渡的通缉犯,被人用源石技艺冻住了。
小白悄悄拉了拉阿根的袖子:“哥哥,是你吗?”
阿根轻轻摇头,没有出声。
但洛洛看见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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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罗德岛办事处比洛洛想象的要小。这是罗德岛在龙门的临时据点,收治感染者,等待定期送往本舰。
走廊里坐着病人,有人咳嗽,有人安静地等待。小白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他们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结晶。那是源石,会越长越多,直到要了他们的命。
她移开视线,又忍不住看回去。
病房里传来哭声。
“我不去本舰——我等六十七回来——”
小沅蜷缩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洇湿一片。
小沅是个感染者女孩,和小白差不多大。她的父母在切尔诺伯格事件中死了,她一个人活下来,被罗德岛收留。去年她捡了一只乌云兽,取名六十七——因为发现它的箱子里压着六十七龙门币。但六十七跑了,她一直在等它回来。
办事处的人告诉洛洛:小沅因此拒绝去本舰治疗。
“强行带走不行。”洛洛皱眉。
“要不然,我们再帮忙找找?”铃兰说。
“没人手。”洛洛摇头,“下周必须返程,不然很多病人的治疗就耽误了。”
小白站在门口,看着小沅哭。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每天夜里也是这样哭的。
“哥哥,”她说,“我们帮忙找吧。”
阿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不熟悉这里。”他说。
“可洛洛姐帮了我们那么多。”
阿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他们的爷爷说过的话:这丫头心软,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他说。
洛洛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一旦遇到困难,要及时告诉我。”
后勤干员来叫洛洛去修设备。她离开前,又回头看了阿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个少年不会轻易开口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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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美食街在清晨就开始热闹。摊贩们支起棚子,蒸汽从蒸笼里涌出来,混着油烟和叫卖声。
小白攥着六十七的照片,挨个摊位问过去。
“见过乌云兽吗?”
“没见过。”
“有见过这只乌云兽吗?”
“去去去,不买东西别挡着。”
小白收回照片,继续往前走。一个摊贩在后面嘀咕:“谁知道那些小东西身上带的细菌有多少,不打死就算我们好心了。”
小白攥紧照片的手指有些发白。
阿根买了两杯豆浆,递给她一杯。小白小口喝着,眼睛还在四处搜寻。
“包子——现包的包子——”一个摊主喊。
小白走过去,举起照片。摊主看了一眼,摇头。小白道谢,正要离开,摊主忽然说:
“贫民窟那边有个救助站,常有人从这条街带流浪动物回去。你去那儿问问。”
小白眼睛亮起来。
“不过那人好久没见过了。”摊主补了一句。
阿根买了两个鲜肉包子,递给小白一个。小白接过来,剥开面皮,把肉馅露在外面。
“干什么?”
“万一路上有小动物饿了呢。”
阿根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他又去买了一个包子,把小白手里那个换过来。
“吃肉。”他说,“面皮给我。”
小白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汁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小黑。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包子吃。
“哥哥,”她说,“小黑会不会也饿肚子?”
阿根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
“也许他比我们运气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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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黑确实在饿肚子。
为了捉那只乌云兽,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那家伙躲在垃圾堆后面,浑身是伤,瘦得能摸到肋骨,却还在拼命挣扎。
“别动。”小黑拎着它的后颈,“跟我回去,有饭吃。”
乌云兽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黑叹了口气。他在这个世界混了两个月,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里的动物,和那里的一样,都带着各自的执念。
回到事务所,他把乌云兽放在后院。那家伙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他。
“你走吧。”小黑指着侧边的消防楼梯,“那边能下去。”
乌云兽没动。
“为什么不想走?”小黑蹲下来,“这里能吃饱。”
乌云兽低下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小黑看着它。
“……你也在找人?”
乌云兽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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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小黑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对着一只陌生的乌云兽,说了他两个月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说了那片森林,说了消失的路,说了那片白光。说了他为什么不敢在这个世界寻找小白和阿根——因为这里有让身体长出石头的病,因为小白那么小。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来了。”他说,“我希望他们来,又希望他们别来。”
乌云兽伸出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
“你是在安慰我吗?”小黑问。
乌云兽发出轻轻的咪呜声。
“……谢谢。”小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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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大帝的酒吧藏在巷子深处。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的瞬间,低沉的爵士乐涌出来。
大帝是这间酒吧的主人。他是一只企鹅——准确地说,是黎博利族的兽主,穿西装,戴墨镜,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他说话粗鲁,脾气暴躁,但心地不坏。他收藏黑胶唱片,对音乐有执着的热爱。
小黑站在门口,看见吧台旁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丰蹄族的可颂,爱开玩笑,正在眉飞色舞地讲什么;另一个是菲林族的空,胆小,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然后那个女人推开门,看见她丈夫的脸嵌在墙里——”
“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
可颂笑得直不起腰。空捂着脸,真的在哭。
小黑走进去。
“哟,小朋友。”可颂招手,“来听故事吗?”
“不用。”小黑说,“我来找大帝先生。”
空从指缝里看他:“你一个人?”
“嗯。”
可颂打量他:“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我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小黑想了想。欺负妻子的家伙受到了惩罚,这有什么可怕的?在他的世界,这种事通常是空间系能力者失控造成的,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而且那个故事——他听着觉得耳熟,像极了某次失控事故后大家讨论时的描述。
“还好。”他说。
“那你就不想知道最后的结局吗?”可颂问。
“欺负妻子的家伙受到了惩罚,”小黑说,“那不就够了。”
可颂愣了一下,空也停止了抽泣。她们看着这个小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大帝从里面走出来,翅膀上挂着金链子。
“我让你们带老鲤那家伙的员工进来,为什么半天都不见人?”
可颂说等了半小时,只等来一个小朋友。
小黑上前一步:“鲤先生派我来处理店内的异响事件。我叫小黑。”
大帝看着他:“老鲤说你有更好的法子。可别让我失望。”
“答应鲤先生的事,我肯定会做到。”
大帝伸出翅膀去拍他的脑袋。小黑侧身避开。
“请不要碰我的耳朵,谢谢。”
大帝收回翅膀,眼睛在墨镜后面眯起来。有意思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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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后面有一堵墙。酒保飞仔告诉他们,墙里有声音,哒哒哒,响了三个月了。厨房和仓库总是丢东西,最重要的是——大帝最喜欢的一张黑胶唱片被咬坏了。
“我要拆墙。”大帝说,“但那些人说可以不用拆。老鲤说你行。”
小黑看着那堵墙。他听了一会儿,把耳朵贴上去。
哒、哒、哒。
“黑咻。”他轻声说。
袖口里的金属环滑出来。这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伙伴,可以变化成任何形状。黑咻在空中变成大小不一的圆球,钻进通风管道。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奔跑。
通风口的网被顶开,一只小动物掉下来,蜷成一团发抖。
是一只鼷兽。这种动物原产萨尔贡,被人带到移动城市当宠物卖。但它们胆小、昼伏夜出、需要磨牙,很多人嫌烦就弃养了。它们钻进墙缝管道里,成了城市的隐患。
“吱吱。”它叫着,声音细细的,像某种哀求。
小黑蹲下来,伸出手。鼷兽试探着爬上他的手掌,比比丢还要小。
“没事了。”小黑说,“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酒保凑过来看,皱起眉头:“这玩意儿是害兽。去年十三区大停电,就是因为一窝鼷兽啃坏了供电线。得处理掉。”
“怎么处理?”可颂问。
“随便找个桶子溺死就行。”酒保说,“我在老家都是这么办的。”
小黑的眉头拧起来。
空说可以找领养。酒保说现在政策要禁,没人敢要。可颂说放生。酒保说成本更高,野外不一定有适合生存的地方。
小黑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只鼷兽。它那么小,比他刚来这个世界时还小。它只是想要一个家。
“像你这样的小孩我见多了,”酒保看着他,“看着它可爱你就觉得可怜,要是它长个怪模样,你就该是另一副面孔了。”
小黑抬头看他。
“你瞪我做什么?这是在店里找到的,自然是我们说了算。”
“它们也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小黑说,“你们把它们带来,不想要了就随便丢掉。它们做错了什么?”
“这片大地就是弱肉强食的。”酒保说,“当然是人类作为强者,决定一切。”
“你别太过分了——”
“你个小屁孩才是,别太多事了——”
“够了!”大帝的声音压过了他们。
他举起配铳,对准笼子。
空气凝固了。
就在扳机扣动前的一刹那,小黑按住了铳管。
“你不能杀它。”
大帝低头看他:“你以为可以阻止我吗?你想好后果了吗?老鲤的招牌砸在你手里,怎么办?”
小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只鼷兽。
“……只能这样做吗?”他问,“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四处流浪……没人想要这样吧。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一直被驱赶,真的很难受……”
“它们也只是想要一个家啊。”
大帝看着他。
空想说什么,被可颂拦住。
然后大帝把配铳收起来。
那不是配铳,是打火机。
“你们紧张什么?我抽根雪茄罢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帝说:“你刚刚说的话,是你的真心话?不错,还挺感人的。”
小黑的脸有些红。
“留着吧。”大帝对酒保说,“归我养了。”
酒保还想说什么,大帝打断他:“你看我长了一副怕魏彦吾的模样吗?”
小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屁孩,别傻站着。”大帝说,“提上笼子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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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大帝带他穿过几条街,往贫民窟的方向走。街上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小黑提着笼子,跟在后面。
“这一路上你光闷着头,”大帝说,“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谢谢你,大帝先生。”
“你的感谢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收养它?”他问,“只是恰好因为……你喜欢吗?”
“不然呢?”
“要是你不喜欢,那是不是……你也会认同那家伙的做法?就那样随意地处理掉?”
大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你会怎么办?”
“我还是会阻止你。”
“那不就得了。”
小黑没听懂。
“既然我的想法并不会影响你的选择,那为什么还要在意呢?”
“可是——”
“选好了就不要叽叽歪歪地多想了,坚持去做就好了。”大帝说,“不过选之前自己先掂量清楚,不然后悔了就是记一辈子的事。”
小黑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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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楼前停下。大帝带他上楼,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说话怪怪的男人,自称医生,人和动物都能治。他说自己躲在这里,是因为他是个坏人——医生会用最直白的方式逼迫病人面对痛苦,带给人的总是坏消息。
“那不是坏人,”小黑说,“那是诚实的人。”
医生笑了:“最诚实的人也就是最残忍的人。”
他检查了鼷兽,说只是营养不良。然后他抱起乌云兽,翻看它的后腿。
“这道缝合痕迹是我的手笔。”他说,“规整,优雅,完美。”
小黑问:“它的主人你还记得吗?”
医生想了想:“三年前吧。一个矿石病感染者,抱着它来找我。当时看着就已经快不行了。”
“你没收留它。”
“我是医生,又不是慈善家。”
“那你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吗?”
“病得那么重,应该没多久就死了。”医生说,“贫民窟最外侧有片空地,一些感染者的遗物会被放在那里供人祭奠。你可以去找找。”
他顿了顿,又说:“我现在还记得那人找遍全身每一分钱的样子,就为了让我收下他的宠物。他翻遍了每一个口袋,把所有的钱堆在桌上——六十七龙门币。刚好六十七。”
小黑低头看着怀里的乌云兽。
六十七。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小沅说的——她捡到乌云兽的箱子里,压着六十七龙门币。
是巧合吗?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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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罗德岛办事处的走廊里,铃兰正在整理今天要送走的遗物。
这是她每天的工作。感染者去世后,会留下一些东西。照片,信件,衣服,不值钱的首饰。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他们,死了以后,这些东西被挂在贫民窟边缘的铁丝网上,供人凭吊。
“铃兰?”
小白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
“这是……照片?”
“嗯。”铃兰说,“去世的病人留下的。”
小白看着那些面孔。都很年轻。有些比她大不了几岁。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铃兰犹豫了一下。
“我想去。”小白说,“我……想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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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穿过几条街,来到一片空地。
铁丝网上挂满了照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风吹过的时候,照片轻轻晃动,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话。地上有燃尽的香烛,空气里有淡淡的纸灰味。
铃兰开始诵经。声音低低的,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安抚。
小白站在那些照片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不是面孔。是面孔旁边的那只动物——乌云兽,全黑的,和六十七一模一样。
照片的另一半被遮住了。她伸手掀开——
一个男人。年轻的,瘦削的,眼神温和的男人。怀里抱着那只乌云兽。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发黄,但那只乌云兽的样子和六十七一模一样。
小白愣在那里。
铃兰诵完经,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愿上天保佑你,会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
铃兰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小白看着那个男人。他是什么人?他和六十七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照片会挂在这里?
她应该立刻告诉小沅。
但她没有。
她想先弄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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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救助站的老板脾气很臭。
阿根站在门口敲了十分钟的门,里面只传出一声“滚”。他没有滚。他在附近转了一圈,从邻居那里听说了这个人的来历:叙拉古黑帮出身,收留流浪动物,前阵子近卫局的人来过,说他把警用循兽扣在家里。
邻居说这人坏得很,那些动物八成被他卖给了肉贩子。
阿根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他等到天黑,用冰凌撬开门锁,溜了进去。
屋子里堆满了宠物粮。一袋一袋,垒到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摊着建筑结构图——近卫局大楼的平面图。几个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拘留室,循兽舍。
有人从背后扑过来。
阿根侧身,冰环套上去。那人的脖子上多了一圈透明的冰,越收越紧。
“别动。”
老板瞪着他,眼睛里有怒火,也有别的东西。
“你偷我的东西——”
“我来找一只乌云兽。”阿根说,“找到了就走。”
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乌云兽?”他说,“我这里来的动物多了,我哪记得哪只是哪只。你要是肯帮我把循兽弄回来,我就帮你翻记录。”
“什么循兽?”
“我救的循兽。近卫局抢走了。”
阿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救它?”
老板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它救过我。”
“那时候帮派内斗,我站错派系被赶了出来。最潦倒的时候遇上了扬尼——就是那只循兽。我救了它,它也救了我。好歹最后我知道了,还是有东西需要我的。”
阿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近卫局的平面图。
“你想怎么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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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和洛洛商量这件事。
洛洛一听就急了。
“不行!这种冒险的事情他凭什么拖上你!”
“为了找乌云兽,只能和他合作。”阿根说,“这周边我都问过了,只有他在和流浪动物打交道。”
“他竟然这样要挟一个孩子——”
“洛洛姐,你们的工作要紧。这件事我还能应付。”
洛洛沉默了很久。
“那我的无人机和你一起去。”她说,“临走前可露希尔给了我新的反射模块,可以让无人机暂时隐形。它会帮你探明路线和人员动向,干扰摄像头。要是那家伙真的让你觉得棘手,我也不能让他占上风。”
阿根看着她。
“……谢谢洛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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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近卫局大楼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老板的办法很简单——让阿根假装偷自行车被抓,进局子做笔录,然后偷偷溜出来。他自己再用别的办法混进去。
阿根在笔录处搞了点动静,趁警官出去查看时溜了出来。洛洛的无人机——她给它取名“洛克二十七”——在前面引路,完美避开所有摄像头。
他在循兽舍门口找到老板。
“扬尼!”老板扑到栏杆上。
循兽在里面转圈,发出呜呜的声音。它把鼻子拱进栏杆的缝隙,拼命想挤出来。
“扬尼,看看你,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扬尼呜呜叫着。
“好了好了,看见你在这里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老板的声音有些哑,“你看你这房间,比我的卧室都大。”
扬尼还在拱栏杆。
“这些年,你和我在一起受苦啦。”
洛克二十七的声音突然响起:“阿根,有人来了。”
“得走了。”阿根拉他。
“再给点时间——”
“少废话,快抬屁股走人!”无人机的声音毫不客气,“你这家伙被抓我才不管,要是阿根也背上罪名,我绝不原谅你!”
老板瞪了无人机一眼,又回头看扬尼。
“我走了。”他说,“以后……应该是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了。你在这里要乖,要好好吃饭,别惦念我了,会掉秤的。”
扬尼拼命撞栏杆。
老板擦了一把脸。
阿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还在撞栏杆的循兽。软乎乎的鼻头已经撞得鲜血淋漓。
“等一下。”他对无人机说,“再给他十分钟。”
“你疯了?”
“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永远也没机会再讲了。”
洛克二十七沉默了一会儿。
“……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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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抬手,冰层从脚下蔓延出去,封住了走廊的两端。
一个警员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警官先生,我无意伤害你。”阿根说,“我只是来借点东西——借这个地方,借几分钟的时间。”
警员看着脚下蔓延的冰,又看了看循兽舍里的两个人。
“……既然是借,借来做什么总要说清楚吧。”
“说是有人要叙旧,你肯信吗?”
警员看了看里面那个人,又看了看扬尼,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这家伙还敢跑来近卫局见梅团?”他的声音变了,“谁给你的胆子!”
老板在里面听见了,冲出来。
“你给我放开他——”
两人扭打在一起。
阿根叹了口气。洛克二十七在旁边转圈:“他们这样滚来滚去不会受伤吧?”
“不会。”阿根说,“这里会受伤的只有打架这个词的含义。”
扬尼在笼子里急得直转,用头撞栏杆。
“你们可以停手了吗?”阿根走过去。
没人理他。
他抬手,一道冰柱从两人中间升起,硬生生把他们分开。
“……数一二三,一起松手。”
“一、二、三。”
两人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
“你怎么回事?”老板瞪着警员,“一个近卫局的,就这拳脚功夫?”
“我是文职转岗。”
“黑帮……也不是没有文职啊。”
两人互相瞪着,忽然都不说话了。
扬尼从笼子里跑出来——阿根刚才趁乱打开了门。它先跑到警员身边,用鼻子蹭他的手,又跑回老板身边,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警员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梅团的主人是谢明高级警司。”他说,“切城事件的时候,他带着它出任务。这一去,它失踪,他牺牲,连尸骨都找不全。”
老板没有说话。
“它还记得他吗?”
老板低头看着怀里的扬尼。
“它没忘。”他说,“这家伙隔三岔五就要去我捡到它的地方叫唤两嗓子。”
警员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和他去吧。我不留着你了。”
老板抬头看他。
“你听清楚,它既然铁了心要跟你走,那就全心全意对它。你那处破地方,我会常去。要是你对它怠慢了,我不会让你好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扬尼一眼。
“阿明,你放心。”他轻声说,“我会常去看它的。”
扬尼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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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下城区九街四号,废弃工厂改成的仓库。
老板翻了大半夜,终于找到去年的记录。
“乌云兽,毛色全黑,无一根杂毛……七月二十八日早上从窗户溜走,最后找到一条断了的项圈,和地面上大片的血迹。按照失血量判断,应该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阿根在桌子底下摸索,摸到一个带铭牌的项圈。
他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铭牌上有字。
“六十七。”
阿根的手顿住了。
六十七。
小沅的乌云兽叫六十七。
他想起小沅说过的话:捡到它的时候,箱子里压着六十七龙门币。
如果这只乌云兽去年就死了……
那小沅怀里那只,是谁?
---
十一
小沅在病房里等着。
小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望着窗外。六十七的照片放在床头,边上是一个空了的项圈——去年她亲手给它戴上的那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小沅。”小白的声音很轻。
小沅转过头。
“……找到了?”
小白点头。又摇头。
“找到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项圈拿出来。
小沅看着那个铭牌,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来,攥在手里。
“它走的时候,”她问,“一定很痛吧?”
小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十七……”小沅低下头,“呜……”
小白坐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她的手。
---
那天晚上,小白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铃兰。
“我想给六十七办一场葬礼。”
铃兰看着她。
“不是为了小沅。”小白说,“是为了六十七。它……它应该有好好告别的机会。”
铃兰说好。
小白又去了礼仪社。
那是一家看起来很体面的店,橱窗里摆着花圈和纸扎。她推门进去,前台的人拦住她:“怎么有小孩子跑进来?”
“我不是乱跑进来的!”小白说,“我是为了筹办葬礼才来的!”
员工笑了:“那你是要购买丧葬用品还是请团队操办?”
“我想请团队。”
“那请问死者是?”
“是我朋友的宠物。”
员工笑得更厉害了。另一个人也凑过来,几个人笑成一团。
“看你们笑得那么起劲,”小白攥紧拳头,“到底哪里可笑了!”
员工忍住笑,说在龙门会给宠物办葬礼的,只有钱多到没处花的人。普通人碰着亲友过世,都是从店里买些花圈香烛,自发聚在广场上悼念悼念,就算办过葬礼了。
“而你小小一只宠物也要找专业团队办一场葬礼,”他说,“未免太过奢侈。”
小白看着他。
“那算了。”她说,“我不要专业团队了。你这里有什么东西能用在宠物的葬礼上,我买几样回去。”
员工说都是给人用的。他随口问是什么宠物,小白把照片递过去。
员工看了一眼,愣住了。
照片上的乌云兽他见过——前些日子袁家来电话,为一只走失的乌云兽咨询过葬礼业务。照片一模一样。
“小妹妹,敢问你的朋友叫什么?”
“我叫她小沅。”
员工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袁大小姐的乌云兽一直没找到,这女孩直呼“小沅”,难道是朋友?
“那个……小袁小姐的乌云兽最后还是没找回来吗?”
小白摇头:“小沅拜托好多人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最后哥哥找到了项圈,上面全是血,估计是已经……”
“那冒昧问问,小袁小姐近来心情还好吗?”
“小沅她看着很坚强,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很伤心。”
员工心里有了数。老板一直想巴结袁家,这可是个机会。
“那真是太不幸了。”他的态度立刻变了,“小妹妹你放心,这丧事你就交给我们去办。最后的效果一定会让小袁小姐满意的!”
小白没明白:“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给宠物办葬礼很奢侈吗?”
“小妹妹,我刚刚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员工陪着笑,“能够想小袁小姐之想,痛小袁小姐之痛,是我们的荣幸。这次葬礼的费用,由本店一力承担。”
“啊?”
“就是在葬礼后,希望小袁小姐可以为我们老板美言几句。”
小白看着他,有些茫然,但还是点头:“如果你们能把葬礼办好,小沅她看见了肯定会夸你们的。”
员工大喜过望,立刻请她进去详谈。
精致的纸扎——纸窝、纸碗、纸爬架、纸罐头、纸冻干。炫彩的花圈——用九九八十一种颜色的花材排布而成。专业的气氛组——穿着黑衣,戴着乌云兽耳发箍,专门负责哭丧。
小白被那些东西晃得眼花缭乱。
她签字确认地址的时候,员工还殷勤地送到门口。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地址——罗德岛办事处——让员工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袁家做了多年化妆品生意,想扩展做医药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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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东西送到了。
小白和小沅看着堆满走廊的纸扎,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沅问是不是花了很多钱,小白说那个好心的员工说费用由他们出。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那个员工还没走。他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很大:
“老兄,我昨天招待了一个客户——袁家的大小姐!她的乌云兽丢了,她朋友今天就找来了……给的地址是有点奇怪,但也不是说不通……”
小白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帮小沅。
他以为小沅是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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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解开的那一刻,那个员工的脸色变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吼道,“你这个小骗子!”
“难道不是你一开始就搞错了吗?”小白说,“我又没有要骗你!”
员工骂骂咧咧地让人把东西都搬走。小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漂亮的纸扎一件件被抬上车。
洛洛从后面走过来。
“敏敏姐,”小白问,“他回去不会让我们赔偿吧?”
“应该不会。”医疗干员说,“他走的私账,只能自己吃哑巴亏了。”
小白还是低着头。
小沅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小白。”
小白抬头。
小沅伸出手,做出接住什么东西的样子:“我要接住你眼睛里掉下来的金豆豆,可值钱啦。”
小白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真的掉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答应你要给六十七办一场葬礼的……”
“那些东西我不要。”小沅说,“很漂亮,很体面。但那是给别人的。我想要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告别。”
小白看着她。
“走吧。”小沅拉起她的手,“我们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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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空地上,铃兰正在诵经。
铁丝网上挂满了照片,在风里轻轻晃动。铃兰的声音低低的,像某种温柔的安抚。
小沅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背面有字的那个——挂在铁丝网上,和那些褪色的照片挨在一起。
“六十七。”她轻声说,“你知道吗?”
风吹过来,照片轻轻晃动。
“你从来都不是被丢弃的孩子。”她说,“你是最好最好的礼物。”
铃兰诵完经,睁开眼睛。
“万事万物,都是从相遇开始的。”她说,“妈妈和我说,一切的终点,都是一次痛苦的离别。于是我问他们,在相遇与离别之间的又是什么?”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他们回答我说,是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小白拉着阿根的手,又拉着小黑的手。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洛洛。是小沅。是她们。
还有——
一只乌云兽,从草丛里钻出来,朝这边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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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六十七!”
小沅冲过去,抱住它。乌云兽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小白。看见了阿根。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小黑——!”
小白跑过来。阿根跟在后面。
他们抱在一起,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白说。
“我也是!”小黑说,“你们没事吧?”
阿根拍拍他的肩膀:“好着呢,别担心。”
“那小黑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肚子?”
小黑摇头:“没有,我很强的!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小白笑了。
阿根也笑了。
小沅抱着乌云兽走过来,把它放在地上。乌云兽蹭了蹭小黑的裤腿,又蹭了蹭小沅。
“谢谢你帮我找到它。”小沅说。
小黑摇头:“如果不是帮它,我也不会找到小白和阿根。”
小沅低头看着乌云兽。
“它一直在找的人,不是我。”她说,“是另一个人。”
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那行字在夕阳里清晰可见。
“愿上天保佑你,会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
小沅蹲下来,看着乌云兽的眼睛。
“你从来都不是被丢弃的孩子。”她说,“你是最好最好的礼物。”
乌云兽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它侧过头去,蹭着那张旧照片。夕阳落在它脸上,像有一只手,从过去伸来,轻轻触上它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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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白忽然问,“那个人是三年前来的,六十七是去年才被小沅捡到的。这一年里,六十七去哪儿了?”
没有人能回答。
乌云兽只是蹭着那张照片,发出轻轻的呜咽。
也许它流浪了一年。也许它一直在找那个人,找到最后也没找到。也许它被人打过,被狗追过,饿过肚子,生过病。也许它最后终于放弃,被小沅捡到,有了新的家。
但它没有忘记。
它始终记得,有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所有——六十七龙门币——给了医生,只为了让它能活下去。
“它记得。”小沅说,“它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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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离开龙门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小沅抱着乌云兽,站在罗德岛办事处的门口。洛洛在清点行李,铃兰在和司机确认路线。小白跑进跑出,把忘记带的东西一趟一趟往外搬。
“比丢呢?”阿根问。
“跟那几个机器人玩去了。”小白说,“不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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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丢确实不肯回来。
它跟着thermal-Ex、castle-3和Lancet-2,在罗德岛的走廊里跑来跑去。
这三个机器人是罗德岛的工程部成员。thermal-Ex是红色的,性格热情,说话夸张;castle-3是白色的,性格冷静,负责分析;Lancet-2是医疗机器人,白色救护车造型,负责照顾干员。
它们严格按照宠物饲养指南照顾比丢——定时投喂,定时检查,定时消毒,绝不允许任何超出规定的行为。
比丢被折腾得够呛。
它想吃木头,它们说时间没到。它想跑出去,它们说环境未经扫描。它想躲起来,它们说要进行例行检查。
黑咻看不下去了。趁三个机器人扫描走廊的时候,它打开笼子,比丢蹿了出去,躲在角落的箱子下面不肯出来。
三个机器人面面相觑。程序没有告诉它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洛洛找到它们的时候,比丢饿得肚子都扁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木头,比丢一口吞下去,毛色立刻变成明亮的黄色。
“就这样就可以了。”洛洛说,“让它四处跑跑,想吃什么就给它吃。有黑咻在,不会有事的。”
“可是书上说——”Lancet-2说。
“不用那么紧张。”洛洛说,“放松点。”
三个机器人互相看了看。
书上说的和洛洛干员说的不一样。但比丢确实更开心。
“那我们把书删了吧。”thermal-Ex说。
“用我们的心来照顾它。”castle-3说。
Lancet-2想了想,留下一本《基础宠物习性》,其他都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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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比丢跑上一座小山丘。夕阳照在它身上,也照在远处那几辆回本舰的车队上。三个机器人跟在后面,在荒野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它很开心。”Lancet-2说。
“它喜欢这个。”castle-3说。
“比丢——等等我们——!”thermal-Ex喊。
比丢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跑。
监测终端上闪过一条数据:
“不用那么担心,我们先享受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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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车子启动的时候,龙门还在沉睡。
小沅坐在窗边,抱着乌云兽。六十七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它的腿上有道疤,是那个人带它去找怪医生缝合的痕迹。三年了,伤口早已愈合,只有疤痕还在。
小白靠在小黑身上睡着了。比丢不在,她的肩膀终于空出来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蜷成一团。
小黑看着窗外。城市的光一点点退后,像某种慢慢消逝的记忆。他不知道老鲤让他送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博士的人是谁。但他知道小白和阿根在,这就够了。
阿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救助站的老板。在想那只叫扬尼的循兽。在想那个死在切城的高级警司谢明。
他们的故事在这个城市里交汇,又分开。像水流汇入河,又流入海。
但有些东西不会分开。
他想起谢明的同事最后说的那句话:“阿明,你放心,我会常去看它的。”
他想起老板每天啃着馒头、囤着宠物粮的样子。
他想起扬尼从笼子里跑出来时,先蹭了蹭训练员,又跑向老板。
它谁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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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洛在驾驶室里和司机说话。铃兰靠在座位上,轻轻念着什么。是经文,还是别的什么,没人听得清。
车子驶出龙门,驶进荒野。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小黑低头看了看小白。她睡得很熟,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想起了她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要分开,怎么办?
他没有告诉她,从那个世界跌落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想的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看着阿根偶尔皱一下的眉头,看着车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重逢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他不敢奢望第二次。
但也许,不需要奢望。
也许有些人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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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罗德岛本舰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车子驶进港口的时候,小白被眼前的景象惊醒了。她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巨大的机械臂,那些来来往往的干员,那些从未见过的设备。
“这就是罗德岛?”她问。
“这就是罗德岛。”洛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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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办公室在舰内深处。
小黑抱着那个箱子,站在门口。洛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罗德岛的制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你就是小黑?”
“是。”
“老鲤让你送的东西呢?”
小黑把箱子递过去。博士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鲤和几个孩子。吽,槐琥,阿,还有一个——小黑。
博士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好吗?”
“谁?”
“老鲤。”
“挺好的。”小黑说,“就是老被人说。”
博士轻轻笑了笑。那种笑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小黑看见了。
“谢谢你送过来。”博士说,“你可以在本舰住一阵子,想住多久都行。”
小黑摇了摇头。
“我要和他们一起。”他说,“小白和阿根。”
博士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那就不留你。”
小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博士,”他问,“你相信人能重逢吗?”
博士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相信有些人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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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天晚上,本舰的天台上,三个孩子坐在一起。
天上有星星。不是那个世界的星星,但也很亮。小白指着最亮的那一颗说,说不定那是爷爷在看我们。阿根说哪有那么巧。小黑说万一呢。
他们都不说话了。
远处传来音乐声。是大帝的那首歌,不知怎么传到本舰里来了。调子怪怪的,歌词也怪怪的,但听久了,居然有点好听。
“?酒吧里的杯子一只一只快送到我嘴边?”
“?账户里的票子一沓一沓数不清好多钱?”
“?每天那么多人同我肩擦肩?”
“?却只想睁眼就能和你面对面?”
鼷兽在旁边吱吱叫着,像是在和声。
“小黑,”小白忽然问,“鲤先生让你送的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
“那个博士长什么样?”
“没看清。”
“为什么?”
“他戴着兜帽。”
小白想了想:“可能是害羞。”
阿根忍不住笑了。小黑也笑了。小白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笑声飘进夜空里,和那些星星混在一起,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比丢从角落里钻出来,跳到小白膝盖上。黑咻跟着飞过来,在小黑头顶转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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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沅从楼下经过,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六十七趴在她怀里,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们在笑什么?”小沅问。
六十七当然不会回答。但它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铃兰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诵经记录。洛洛在维修室里调试新的设备。
可颂在酒吧里讲新的恐怖故事,空又捂着脸哭了。
大帝在听那张被咬坏的黑胶唱片,鼷兽趴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听。
吽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槐琥坐在桌边看报纸。阿从实验室里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老板在救助站里啃馒头。扬尼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
训练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蔬菜。
“你怎么又来了?”
“送东西。”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训练员把蔬菜放在桌子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
训练员回头。
老板从馒头里掰下一半,递给他。
“吃吗?”
训练员看着那半个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难吃。”他说。
“那你还吃。”
“饿了。”
扬尼在中间看着他们,尾巴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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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很久以后,小白还会想起那个傍晚。
铁丝网上的照片在风里晃动,铃兰的诵经声低低的,像某种温柔的安抚。小沅抱着六十七,站在那些照片前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相信吗?”她忽然问,“那些话。”
小白没听懂。
“愿上天保佑你,会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爱你。”小沅说,“你相信吗?”
小白想了想。
“相信。”她说。
小沅看着她。
“为什么?”
小白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小黑和阿根。
“不知道。”她说,“就是相信。”
小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少年站在那里,一个白头发,一个黑猫耳,一个沉稳,一个倔强。他们都不说话,但他们都在这儿。
“也许,”小沅说,“是因为你在。”
小白转头看她。
小沅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那些照片轻轻晃动。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话,又像无数只手在无声地挥动。
告别,重逢,相遇,离别。
这世上有太多这样的事情。多得让人想不明白。
但此刻他们都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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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傍晚,那是一个清晨,是深夜,是正午。
那天阳光明媚,那天阴雨连绵,天上云很厚,天上云很淡。
我把离去的脚步放得很轻,没吵醒睡熟的你。
我抛下了你,你离开了我。
不情愿,亦不甘心。
命运大发慈悲。
用一根手指,把时针拨回。
咔哒,滋啦哒啦。
雨滴躲回云中,字迹吸回笔尖,落叶长回树梢,勿忘我收回花苞。
我缓缓退回你身边。
来时的脚步很轻,没忍心吵醒你。
那天,我抱起了你,你遇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