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正对着铜镜绾发,青禾忽然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件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龙纹——是朱元璋昨夜遗下的。“秦公公说,皇上今晨在御书房发脾气,把淮西送来的奏折都扔了。”她将衣服叠好放在榻上,“听说那些勋贵又在朝堂上提立后的事,还说……说贵人出身太低,不配执掌凤印。”
铜镜里的人影顿了顿,李萱拈起支银簪插进发髻:“他们说的是实话。”前世她百次复活,始终是深宫不起眼的嫔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青禾急得跺脚:“可他们也不能这么糟践贵人!当年若不是您救了皇上,哪有他们的今天?”
李萱笑了笑,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流云。淮西勋贵的发难在意料之中,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她的出身,而是她身后的朱元璋——那个正在一点点收回权力的帝王。
正想着,秦忠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拿着个信封,火漆印是锦衣卫的狼头纹。“这是从刘姑姑房梁上搜出来的,”他声音压得极低,“里面的字,奴婢们看不懂。”
李萱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三个交叉的圆圈,旁边标着“巳时三刻”,最底下是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她指尖抚过纸面,忽然想起双鱼玉佩内侧的梵文——这是时空管理局的密语,用数字对应着《金刚经》的页码行数。
“去取本《金刚经》来。”李萱将纸折成方块塞进袖中。青禾刚要转身,她又补充道,“要带批注的那种。”
秦忠眼睛一亮:“贵人是说……他们用批注做暗号?”
“嗯,”李萱点头,“前世在冷宫见过类似的法子。”那时有个宫女总借着抄经传递消息,批注里的“善”字其实是“杀”,“恶”字反倒是“留”。
青禾取来经书时,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马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提着食盒进来,脸上堆着笑:“皇后娘娘听闻贵人近来操劳,特意让小厨房炖了燕窝。”
李萱瞥了眼食盒,水晶碗里的燕窝泛着油光,边缘还浮着层极淡的粉色——是夹竹桃汁,少量饮用只会让人嗜睡,多了便能损及胎气。她如今虽未显怀,马皇后却已开始提防。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李萱示意青禾接过,“只是我近来胃寒,怕是无福消受。不如烦请公公带回,就说……我多谢她的心意。”
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化开:“贵人说的是,是小的考虑不周。”他放下食盒就要走,却被李萱叫住。
“听闻刘姑姑病了?”李萱状似无意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前日见她脸色不好,若是缺什么药材,尽管跟我说。”
太监脚步顿了顿,后背竟渗出层薄汗:“劳贵人挂心,刘姑姑只是偶感风寒,不碍事的。”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青禾气得脸都白了:“这燕窝分明是毒药!皇后也太狠了!”
“她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退。”李萱将燕窝倒进痰盂,粉色的汁液在水里晕开,像朵诡异的花,“可惜,我退不了。”
秦忠在一旁看得心惊:“那要不要告诉皇上?”
“不必。”李萱拿起《金刚经》,指尖点在“巳时三刻”对应的页码上,“比起后宫这点手段,时空管理局的动作更要紧。”
经书的批注里,“如是我闻”四个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东墙下”。李萱忽然想起刘姑姑房里的陈设——东墙下是个梳妆台,抽屉里藏着盒胭脂,和前世时空管理局用的联络信物一模一样。
“秦忠,”李萱合上书,“你去锦衣卫传句话,让他们盯紧东安门,巳时三刻有可疑人等出入。”
秦忠刚走,朱标就来了。他手里拿着卷画轴,见了李萱便苦笑:“母妃宫里的画师新画了幅《百鸟朝凤图》,非要让我送来给你瞧瞧。”
画轴展开,绢布上的凤凰羽毛栩栩如生,却在尾羽处藏着几簇不起眼的荆棘。李萱指尖抚过荆棘的纹路,忽然道:“太子可知,这荆棘的颜色,用的是西域的紫草汁?”
朱标一愣:“母妃说,是画师特意调的颜色。”
“紫草汁遇水会变黑。”李萱取来茶杯,蘸了点水洒在画上。果然,荆棘的颜色渐渐发暗,露出底下用银粉写的小字:“淮西兵动,今夜三更”。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将画轴卷起来,指节都在发白:“我这就去告诉父皇!”
“等等。”李萱叫住他,“太子可知,马皇后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朱标怔住了。
“她是在逼你选边站。”李萱望着窗外的日影,“一边是生养你的母亲,一边是信任你的父皇。”前世朱标就是夹在这中间,活活熬坏了身子。
朱标的喉结滚了滚:“可……可她毕竟是我母亲。”
“那你更该查清楚,”李萱递给他块干净的帕子,“这消息是她的意思,还是……别人逼她说的。”
朱标拿着画轴走后,青禾忍不住道:“贵人就这么信太子?”
“他仁厚,但不糊涂。”李萱走到榻边,拿起朱元璋的常服,指尖抚过袖口的龙纹,“有些局,总得有人破。”
巳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秦忠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锦衣卫在东安门抓住个可疑的道士,搜出封信,上面的符号和刘姑姑房里的一模一样!”
李萱接过信,上面画着个燃烧的莲花,旁边标着“坤宁宫”。她忽然想起马皇后宫里的那尊鎏金莲花灯,昨夜巡查的禁军说,灯油耗得格外快。
“青禾,”李萱转身取过披风,“替我备车,去坤宁宫。”
坤宁宫的香炉里燃着凝神香,马皇后正对着棋盘发呆,见李萱进来,眼皮都没抬:“贵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皇后娘娘得了幅好画,特来讨教。”李萱目光扫过棋盘,黑子已将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唯有角落留着个缺口——是故意的。
马皇后执棋的手顿了顿:“哦?什么画?”
“《百鸟朝凤图》。”李萱在她对面坐下,“尤其是尾羽的荆棘,用紫草汁画的,很是别致。”
马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棋子“当啷”一声掉在棋盘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朱元璋带着锦衣卫闯了进来,目光如刀:“把莲花灯拆了!”
侍卫上前摘下灯盏,灯罩里果然藏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叠密信,上面的字迹与刘姑姑房里的如出一辙——全是时空管理局给马皇后的指令,从巫蛊案到淮西兵变,密密麻麻记了三页纸。
“不是我!”马皇后猛地站起来,发髻上的金簪都歪了,“是刘姑姑逼我的!她拿标儿的性命威胁我!”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漫过来。
李萱忽然开口:“皇上,这些信里的笔迹,和郭宁妃玉佩上的梵文不同。”她拿起张纸,“这是模仿的,真正的时空管理局密信,会在末尾画个小太阳。”
马皇后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李萱。
李萱迎上她的目光,缓缓道:“就像刘姑姑房梁上那封信一样。”
朱元璋立刻道:“去查刘姑姑的牢房!”
锦衣卫很快回报,在刘姑姑的发髻里搜出封密信,末尾果然画着小太阳,上面写着“今夜三更,火烧西华门,嫁祸马氏”。
马皇后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望着李萱,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羞愧。
朱元璋叹了口气,挥挥手:“把皇后……送到静心苑暂住。”
马皇后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李萱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暮色降临时,李萱坐在窗前,看着那枚双鱼玉佩在烛火里泛光。青禾端来晚膳,忽然道:“贵人,您早就知道马皇后是被胁迫的,对吗?”
“嗯。”李萱点头,“她若真想反,不会把密信藏在莲花灯里。”
青禾还是不解:“可您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我们的敌人,从来都不是彼此。”李萱拿起玉佩,两块残片合在一起,正好能映出窗外的月亮,“是那些想改写历史的人。”
这时,朱元璋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他走到李萱身边坐下,忽然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李萱摇摇头:“不委屈。”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道:“等这事了了,朕就下旨,立你为后。”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从未有过的坚定。李萱望着他,忽然觉得前世百次复活的苦,都值了。
夜深后,西华门方向果然起了火,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但这一次,锦衣卫早有准备,很快就扑灭了火势,还抓住了十几个伪装成宫女的时空管理局成员。
李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双鱼玉佩。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再大的风浪,她都敢闯。
锦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窗外的风还在吹,却再也吹不散这来之不易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