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四月二十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落,气温升至二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微风轻拂。这是入春以来最温暖的一天——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一切都恰到好处。城中的树木已经披上翠绿的新装,老槐树的枝叶繁茂,柳树的枝条如绿丝般垂落。墙角的野花竞相绽放,红的、黄的、紫的,点缀在翠绿的草丛中。鸟儿在枝头跳跃鸣叫,清脆的叫声此起彼伏。
南桂城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经过三天前那场惊天动地的火虎鸡之乱后,城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太医馆被毁坏的房屋正在修缮,被撞碎的窗户已经换上了新的,被砸烂的桌椅也重新添置。城墙上,士兵们照常巡逻。城门口,守卫们照常盘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张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林太阳站在城墙上,俯视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的身边站着一队精干的士兵,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
“都准备好了吗?”林太阳问。
一个士兵点头:“准备好了,长官。四个陷阱,环环相扣。前两个是明桩,后两个是暗哨。就算那刺客有三头六臂,也躲不过去。”
林太阳满意地点头:“很好。这次一定要抓住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家伙三番五次来骚扰我们南桂城,绑架三公子,放魔音,搞得全城鸡犬不宁。这次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士兵们齐声应道:“是!”
而此时,南桂城中最热闹的地方——醉香楼,二楼雅间里,一群人正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三公子运费业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三碗英州烧鹅,吃得满嘴流油。耀华兴、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心氏八人围坐在他周围,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红镜武摆出“先知”姿态,摇头晃脑地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今天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赵柳瞥了他一眼:“你那破先知,哪次准过?”
红镜武不服:“怎么没准过?上次火虎鸡的事,我就预判了三公子会倒霉!”
运费业放下烧鹅,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预判了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红镜武讪讪道:“这个……先知只能预判,不能干预嘛……”
众人忍不住笑了。
葡萄氏-林香好奇地问:“三公子,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运费业拍拍胸口:“好多了!就是腿上还有点疼,不过不影响吃烧鹅!”
耀华兴笑道:“你呀,就知道吃。”
运费业嘿嘿一笑,又拿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
公子田训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说:“火虎鸡被关在城外的铁笼里,林太阳派人日夜看守。那东西脾气大得很,每天吼得震天响。”
赵柳说:“留着它干嘛?直接杀了吃肉不好吗?”
“那可不行。”公子田训摇头,“火虎鸡是稀有动物,杀了可惜。林太阳说留着它,以后可以用来研究。”
红镜武眼睛一亮:“研究?让我伟大的先知研究研究?”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中写满了“你行吗”。
红镜武讪讪闭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城门口的方向,似乎发生了什么。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南桂城北门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的人影,正混在进城的百姓中,缓缓向城门移动。
刺客演凌。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温春食人鱼咬的那些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身上的疤痕还在,有些地方还会隐隐作痛。但他等不了了。
他必须再来。
任务失败,赏金泡汤,夫人冰齐双每天拿棍子抽他。再不来抓人,他就要被夫人打死了。
所以他又来了。
他低着头,压了压斗笠的边缘,随着人流慢慢走向城门。
守门士兵照常盘查,看了看他的路引——那是他伪造的,看起来没问题——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演凌心中暗喜。
进城了。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向前走,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起来,等天黑再行动。
但他没走几步,就发现不对劲。
这条街,太安静了。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条街很热闹,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玩耍的小孩。但现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心中一紧,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他脚下忽然一空。
“糟了!”
他反应极快,在踩空的瞬间猛地向后一跃,避开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陷坑。陷坑深约一丈,底部插着尖锐的木桩。如果他掉下去,非死即伤。
他落回地面,喘着粗气,心中暗叫好险。
“林太阳那家伙,果然设了陷阱。”
但他早有准备。这种陷坑,他以前遇到过很多次,早就有了躲避的经验。他仔细观察地面,发现前面还有几处可疑的痕迹——松动的石板、细小的绳索、隐蔽的翻板。
他冷笑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陷阱。
第一个,绕过。
第二个,跳过。
第三个……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没发现异常,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然后他踩中了。
“咔嚓!”
一根绊索被触发,两侧的墙头忽然射出无数支羽箭!羽箭如雨,铺天盖地向他射来。
演凌脸色大变,就地一滚,拼命躲避。几支箭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划破了衣服,还有一支射中了他的手臂,虽然不深,但也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滚到一个墙角,大口喘着气。
“妈的!还有陷阱!”
他以为前两个是全部,没想到还有第三个。
他包扎了一下伤口,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更加小心了。每走一步都要用石头探路,每过一个路口都要仔细观察。
就这样,他走过了第四条街,第五条街,眼看着就要进入城中深处。
然后他踩中了第四个陷阱。
这是一个他没有见过的陷阱。地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踩上去的那一刻,脚下的石板忽然向下一沉,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头顶落下。
他反应极快,在铁笼落下的瞬间向前猛扑,想要冲出范围。
但铁笼落得太快了。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冲出,但双腿还在笼子里。铁笼的边缘狠狠砸在他的腿上,疼得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腿被铁笼压住,根本动不了。
就在他挣扎的时候,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林太阳带着一队士兵冲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刺客演凌,”林太阳俯视着他,嘴角带着冷笑,“欢迎回来。”
演凌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得意的脸,心中一片绝望。
完了。
这次真完了。
醉香楼雅间里,众人正在聊着天。
红镜武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
“咦?那边好像挺热闹的。”他说。
众人凑过去,看到城北方向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
公子田训皱眉:“不会又出事了吧?”
赵柳说:“要不去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伙计匆匆跑上楼,敲了敲雅间的门。
“各位客官,楼下有人找。”
众人对视一眼,跟着伙计下了楼。
楼下,一个士兵正等着他们。看到公子田训,他快步上前,抱拳道:“公子,林长官让我来报信——刺客演凌被抓了!”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抓到了?真的抓到了?”红镜武兴奋地跳起来。
士兵点头:“真的。他中了林长官设的四个陷阱,现在已经被关进大牢了。”
耀华兴笑道:“好啊!终于抓住那个混蛋了!”
葡萄氏-寒春松了口气:“这下他不能再作恶了。”
葡萄氏-林香拍手:“太好了!让他尝尝被关的滋味!”
公子田训问:“他怎么被抓的?详细说说。”
士兵便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林长官早就料到那刺客还会再来,所以在城北那片区域设了四个陷阱。前两个是明桩,故意让他看到,让他以为自己能躲过。后两个是暗哨,他从来没见过,果然中招了。”
“第一个是陷坑,他躲过了。第二个是翻板,他也躲过了。但第三个是箭阵,他被射中了一箭。第四个是铁笼,他半个身子跑出来了,但双腿被压住,最后还是被抓了。”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红镜武哈哈大笑:“我伟大的先知果然预判了!他今天有血光之灾!”
赵柳瞥了他一眼:“你刚才预判的是有大事发生,可没说是什么大事。”
红镜武讪讪道:“这个……大事就是抓刺客嘛……”
三公子运费业笑得最开心:“活该!让他放魔音折磨我!让他抓我!这下好了,进大牢了吧!”
他转头看着那士兵,问:“他现在关在哪儿?我们能去看看吗?”
士兵说:“关在城北大牢里。林长官说了,各位要是想去,随时可以去。”
运费业眼睛一亮:“走走走!现在就去!”
众人出了醉香楼,向城北大牢走去。
一路上,运费业兴奋得像只猴子,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地念叨:“让你抓我!让你放魔音!这下看你还怎么嚣张!”
耀华兴忍不住笑道:“三公子,你这报复心还挺强。”
运费业哼了一声:“那是!他折磨了我那么久,我看看他倒霉怎么了?”
众人笑着,向大牢走去。
城北大牢,地下一层最里侧的单间。
刺客演凌坐在干草堆上,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浑身是伤。手臂上的箭伤已经简单包扎了,但还在渗血。双腿被铁笼压得青紫,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次真的栽了。
他太大意了。以为自己有经验,能躲过所有陷阱。没想到林太阳那家伙这么狡猾,设了四个陷阱,前两个是诱饵,后两个才是杀招。
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棍子,心中一阵发寒。
夫人还在湖州城等他。等不到他回去,她会怎么办?
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一群人出现在铁栅外。
三公子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心氏——九个人,一个不落。
演凌的脸色变了。
运费业凑到铁栅前,隔着栅栏看着他,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哟,这不是刺客演凌吗?怎么,坐牢了?”
演凌咬着牙,不说话。
红镜武也凑过来:“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你会有今天!怎么样?牢饭好吃吗?”
演凌依然不说话。
葡萄氏-林香好奇地打量着牢房:“这就是牢房啊?好简陋。”
葡萄氏-寒春轻声说:“三公子,你少说两句吧。”
运费业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他。”
他蹲下来,隔着铁栅,看着演凌,忽然问:“你为什么要一直抓我?”
演凌抬起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为了钱。”
“钱?”运费业一愣,“就为了钱?”
“不然呢?”演凌苦笑,“你以为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我就是一个刺客,接任务,抓人,换赏金。你值钱,我就抓你。就这么简单。”
运费业沉默了一下,又问:“那现在呢?任务失败了,你怎么办?”
演凌低下头,没有说话。
公子田训淡淡道:“任务失败的刺客,回去也是死。凌族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
演凌的身体微微一颤。
赵柳冷笑:“活该。谁让你当刺客。”
演凌抬起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是啊,活该。”他说,“我活该。”
众人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心氏站在最后面,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演凌对上她的目光,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心氏没有回答。
演凌自嘲地笑了笑:“是挺蠢的。明知道打不过你,还一次次来。明知道会被抓,还往陷阱里钻。蠢到家了。”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有什么办法?夫人还在等我……不完成任务,怎么回去见她……”
运费业听着他的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一直想抓他的人,这个放魔音折磨他的人,这个让他无数次崩溃的人,原来也有他的苦衷。
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公子田训看出了他的犹豫,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公子,别想了。走吧。”
运费业点点头,最后看了演凌一眼,转身离开。
众人跟着他,走出大牢。
身后,演凌的声音传来:“下次……下次我还会来的。”
运费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演凌抬起头,眼中闪着执念的光:“只要我不死,我就还会来。”
运费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我等着你。不过下次,你可能要挖更深的坑了。”
演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众人走出大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运费业伸了个懒腰,说:“走吧,回醉香楼,继续吃烧鹅!”
耀华兴笑道:“你还吃啊?刚吃了三碗。”
运费业拍拍肚子:“没事,还能吃!”
众人笑着,向醉香楼走去。
身后的牢房里,演凌靠着墙,看着那扇小小的铁窗。
窗外,阳光透进来,照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