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我很像穷鬼吗?”
殿内众人在这一句嚎叫声中,不欢而散。
丹凤门口,谁都没有率先迈步。
沈墨庵撑着伞,仰天长叹,“那就看各自的手段了,舟儿做初一,我等便做十五!”
…
礼部南院,沈舟坐在正中央的长案前。
那些秋闱榜上有名者,都是能参加来年春闱的,暂且不会授予官职,而沈舟现在要考虑的,是关于草原的安排。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旁边是咬了两口的胡饼。
“殿下,北境五道的名单,第二轮拟好了。”礼部右侍郎双手递上一叠名册,声音里带着熬了三个通宵的沙哑。
礼部尚书的位置跟自己招手呢!不能倒下!千万不能倒下!殿下在场!
沈舟接过,翻开了第一页。
赵朴,山南西道人,年三十一,策论优,经义良,诗文良。考官批注:论草原屯田之策,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家世:父为县丞,已故,母在堂,弟妹各一。
沈舟提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小吏出身,知百姓疾苦。其策论中“以工代赈”之说,可试行。
写完,沈舟抬起头,“赵朴这个人,让吏部查查他在原籍的风评。策论写得好,不一定做得好官。”
“是。”礼部右侍郎应了一声。
崔衍,清河人,年二十七,策论良,经义良,诗文优。考官批注:论草原教化之策,引经据典,颇有见地。家世:清河崔氏旁支,父为州学教授。
沈舟的笔停在半空,崔家…
他想了想,画了个圈,“家学渊源,教化之事可用。”
“然崔氏子弟自幼衣食无忧,是否耐得住草原苦寒,需面谈后再定。”
随即,沈舟又补了一句评语,“此人策论通篇引经据典,却无一字提及草原百姓以何为生。学问够,眼力不够。”
旁边负责记录的江茶眼角含笑,这位殿下,嘴上喊着要跑,活儿干起来,却是半点不含糊。
王珣,淮南道人,年三十四,策论优,经义优,诗文中。考官批注:论草原贸易之策,数据翔实,颇有新意。家世:商贾之子,资助北征有功,特引荐参加秋闱。
沈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王珣,有用。”
沈舟又翻开一页,忽然定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李文谦。
考官批注:论草原治理,从牧民生计到官吏选派,从草场划分到互市开禁,皆有独到见解。文字朴实,无一字虚言,可为本次秋闱策论第一。
沈舟裁下了李文谦的名字,“不答经义、诗文,就是想当个小官?”
江茶点点头,“以文谦之才,委屈他了…”
“那就不委屈他。”沈舟笑了笑,“留下李文谦参加春闱,将来北境五道的文官,当以他为首。”
江茶抚须道:“有点坏规矩了…”
“规矩是死的。”沈舟平静道。
“春闱之后直接安排?”江茶不再争辩,轻声问道。
“该走的流程要走,顺带试试他办事的能力。”沈舟继续看向其他人的名字,“草原新附,有李文谦这个原南人官员占据高位,也是想安牧民们的心。”
天色渐晚,沈舟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长出一口气。
“第一批,四十七人,优先选派,让吏部发公文,再通知叶无救一声,随时可以北上。”
沈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时间正好!
礼部右侍郎小心翼翼道:“殿下,您要不回宫歇歇?”
沈舟刚想摇头,却又忍住,“是累了,你们也早些休息。”
他大步离开了南院,消失在夜色中。
…
距离金光门五十丈远的城墙下,有男子挥舞着铁锹,动作又快又稳。
“歇歇?歇个屁!小爷哪有功夫歇?!”
铁锹入土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再一下。
不一会儿,地面上就多了一个半人深的坑。
京城水脉他早就研究过,再挖五尺,就能挖到一条暗渠,顺着水流走,很快便可以出城!
铛!
铁锹碰上了一块硬物。
沈舟心里一喜,是暗渠的砖墙!
他蹲下身子,将周围的湿泥清开,露出砖缝里的三合土。
沈舟把铁锹插进砖缝,正要发力…
“舟儿啊,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沈舟手一抖,眯眼细看,只见沈墨庵披着一件大氅,站在坑边,脸上满是慈祥。
“为了不让雷泽大阵捕捉到踪迹,遂将气机尽数压制在体内?也就太一归墟能办到…不过,连老头子我靠这么近都没发觉,太不小心啦!”
“忘记跟你说了,京城地基,当初是老夫负责扩建的,什么地方能出城,老夫一清二楚!”
“各条暗渠出口,皆有鲁王府的人守着,专门防范小贼!”
“二…叔祖…”沈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城?谁说我要出城?”
打死也不能认,否则又浪费一次机会!
“对了,您怎么在这儿?”
沈墨庵笑呵呵道:“年纪大了,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
沈舟飞快地转着脑子,“我…我赏月!”
沈墨庵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乌云密布,别说月亮,连颗星星都没有。
“哦~”沈墨庵尾音拖长,“天上无月,心中有月,赏个意境是吧?”
沈舟点头如捣蒜。
沈墨庵笑得开怀,“既然不出城,还待在里面作甚?”
沈舟不情不愿地爬出坑。
沈墨庵一招手,一帮鲁王府仆役迅速跟上,三下五除二将大坑填了个结结实实。
沈墨庵拍了拍沈舟身上的泥点子,慈眉善目道:“之前京城扩建,为了引水方便,才凿了暗渠,但是后来都封了,你不动用修为,进去也走不通。”
沈舟努努嘴,“那您还在城外留人?”
“以防万一嘛。”沈墨庵终于知道沈凛为什么特别喜欢逗沈舟了,看这嚣张的小子吃瘪,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万一某人…不是指你,舟儿你放心!万一某人用了特殊的法子,避开了雷泽大阵和青鸟,偷偷运转气机,有见证者,道理总归还是站在老夫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