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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流贼也可以燎原 > 第854章 真定攻防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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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搭浮桥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孔有德的预料,他原本估计,滹沱河虽然水势不比从前,但毕竟是一条河,清军要渡过来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可第二天天还没亮,夜不收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禀报,清军已经在河面上架起了三座浮桥,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过河了,孔有德登上城楼拿千里镜往北面一看,果然看到河边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移动。

滹沱河的水量确实大不如前。辽宋时期这条河还是能行船的,到了明朝中后期,上游的水利工程和气候变化让河道逐年淤浅,旱季的时候甚至可以涉水而过。

清军选了河面最窄、水流最缓的一段,用木筏和门板搭了浮桥,前后不到一天一夜就铺好了三座,铁索拉紧了木板也铺平了,骑兵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踩着过去,步兵扛着刀枪排着队一路小跑,浮桥虽然晃晃悠悠的但到底没有垮。

盛军的夜不收数量太少,第四镇从五年前南下湖广后常年在南方作战,骑兵方面并不是长项了,孔有德前后派了五拨夜不收出去,每一拨都是刚过张村的地界就被清军的捉生兵发现驱赶了。

一队十人的夜不收险些被全歼,只跑了两个回来,剩下的八个至今没有消息多半是折了,孔有德的侦察范围最远只能到城外十里处的张村,再往北就是一片盲区,他完全搞不清清军有多少人马,千里镜只能看到河对岸的烟尘越来越浓。

到了第三天傍晚,清军的主力已经全部渡过了滹沱河,大队人马从浮桥上通过之后,在真定城北面的平原上迅速展开,上千骑兵在城外二里半远的地方来回奔驰,他们穿着各色的盔甲,也有一部分绿营装束,马匹上挂着弓箭和长矛,马蹄踏在春天的麦田里,把那些刚刚返青的麦苗踩得稀烂。

孔有德站在北城楼上看着那些骑兵耀武扬威地来回跑,下令道大炮开火。

红夷炮的炮口被缓缓调整了角度,装填手把铁弹塞进炮膛,用木锤夯实了火药,火绳点燃之后,十门红夷炮依次轰鸣,响声震得城楼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铁弹拖着尾烟飞向二里外清军骑兵的阵线,有的砸在地上跳起来滚了几圈才停住,有的从骑兵头顶飞过去落在后面的空地上。

那些骑兵根本不在乎,他们离城很远,红夷炮几乎够不到他们,铁弹落地的时候他们只是稍稍散开了一下,等烟尘散了又聚拢回来,继续在城外撒欢似的跑来跑去。

清军的大队人马在平原上铺展开来之后,从城头望过去,真正是望不到尽头,步兵的队伍从河岸一直铺到离城数里之地,队伍像是前后绵延了数十里,旌旗的颜色在平原上斑斑驳驳地铺着,营地里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地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直到被地平线吞没。

清军捉生部队已经把真定城周围的布局打探的很清楚了,真定城居中,孔有德应该就在这里面,左边不远处是灵寿县应该也有军队防守,右边是神武右卫,三个点呈品字型,彼此相隔约半日的路程,互为掎角之势。

多尔衮回到中军帐之后对诸将下令道:“勒克德浑、博和托,你们带一万人去打灵寿县,满达海、何洛会,你们带两万人去打神武右卫,本王率部主攻真定,三路同时开打,让他们彼此不能相顾。”

勒克德浑和博和托同时抱拳领命,满达海和何洛会也跟着上前接了令,军帐里的火把照着一圈铁甲和刀柄,映出十几张线条硬朗的面孔,爱新觉罗宗室第三代的精华都在这里了。

第二天天刚亮,清军的攻势便同时展开了。

最先打响的是真定方向,乌真哈超的炮兵阵地在拂晓前就已经布置完毕,二十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真定城的北城墙,负责指挥炮队的汉军参将把手里的旗子猛地往下一挥,二十门大炮几乎同时开火,炮声像一连串炸雷在天边滚过,震得人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铁弹密集地砸在真定城墙的北面上,砖石被击碎的声响和炮声混在一起,城墙上的垛口和女墙在铁弹面前被砸得碎屑横飞。

一块大砖从墙上剥落下来,翻滚着砸在城下的一辆辎重车上,把车棚砸塌了半边。城头上有几个正在搬运火药的民夫被碎石击中了,一个捂着额头倒下去,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另一个被打中了肩膀,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

守城的士卒们被压得几乎抬不起头,铁弹落在城头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得不蹲下来躲在垛口后面,砖石碎屑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灌进领口里、打在铁盔上叮叮当当地响,孔有德自己也蹲在一处比较厚的墙垛后面,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嘴里全是硝烟和灰土混合的苦涩味儿。

一轮炮火过去之后,清军的重弓手和鸟铳兵便出阵了。

八旗的重弓手排成散兵线,踏着那些被炮火犁松了的土地一步步逼近城下。他们在距离城墙大约七十步的地方停下来,拉开弓弦,把手指粗的重箭射向城头,这些人个个都是自幼就练习射箭,弓力极强,重箭飞上城头的时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在木盾上发出闷响。

有些弓力特劲的箭矢直接穿透了榆木盾牌,箭头从盾牌的背面钻出来,刺进持盾士卒的手臂或胸口,一个盛军的士卒被一箭射穿了左臂,箭杆卡在他的上臂里,他咬着牙用右手把箭杆掰断了,又抓起盾牌挡在自己面前。

绿营的鸟铳兵跟在弓手后面,趁着弓手压制的间隙列队放铳,上千支鸟铳同时开火的声响虽然不如红夷炮那样震撼,但那股白烟和铅弹的密度却更加致命。铅弹打在城头的垛口和女墙上,迸出一溜溜的火星和碎屑,偶尔有铅弹从垛口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打中后面的人,中弹者身体猛地一颤,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城头的砖地上。

孔有德蹲在墙垛后面,被硝烟呛得连咳了几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大声喊道:“狗日的全节干什么去了!该开炮了!”

右协协统全节负责指挥城头所有火炮的齐射,全节一直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清军的弓手和铳手进入更好的射程,他想等他们再靠近一些,等那些推着云梯和楯车的步兵也进入阵线之后,再一次性打出去,让这轮炮火的效果最大化。

城头上的士卒们在清军的箭雨和弹雨里拼命支撑着,有人用木盾挡在前面,有人蹲在墙根下装填鸟铳,有人猫着腰把滚木和礌石搬到垛口旁边备用,孔有德在城楼上来回跑动,看到哪里被压得抬不起头就去把蹲在地上的人踹起来。

真定城里的民夫和百姓也被组织起来了。男人被编成队,负责搬运火药桶和粮食袋;女人和半大孩子负责烧水送饭和照顾伤兵。

城墙后面临时搭了几排棚子,里面铺着干草,伤兵被抬下来之后便放在那里,随军的医官忙着给他们止血、包扎、锯掉被打断的肢体,有人疼得咬着木棍浑身抽搐,有人被锯了腿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从城头一直弥漫到城中的每一条街巷。

城外清军的阵地上,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一队队的八旗兵、蒙古兵、汉军旗兵和绿营兵正在列阵,他们分属不同的民族和军事集团,女真人、蒙古人、汉人。

这里面有辽东人、宣府人、蓟州人、昌平人,各色旗帜盔甲和兵器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

双方原本都是对手,如今他们都站在同一面旗帜下面,朝着同一座城墙的方向列好了阵势,也不知道皇太极用了什么办法将这些人撮合到了一起还能让他们发挥出较强的战力。

孔有德借着炮火的间隙从墙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城下扫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吐出一口带着灰土的唾沫,扯着嗓子朝全节的方向骂了一句:“行了你他娘的可以打了,人都到眼皮底下了!”

全节下令开火后,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同时挥舞起手中的旗帜,城头两侧的炮手们看到了旗号,点燃了火绳。

佛郎机炮的炮位从北城墙的东段到西段依次炸响,炮膛里喷射出大团的铁砂和碎铅,像一面巨大的金属扇子朝城下横扫过去。

城下正在列阵的清军弓手和步兵猝不及防,被散弹扫中了正面,人群里顿时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一片。

有人被铁砂打穿了面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有人被碎铅打穿了腿,半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还有人被散弹的冲击力整个人掀翻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清军的阵线上爆发出短暂的骚动,但很快便被后面的督战队压了下去,号角声再次响起,云梯和楯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更多的步兵填补了前排倒下的人留下的空隙,踩过同伴的尸体和血迹,继续朝城墙的方向涌来。

孔有德从墙垛后面探出身子,看到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正在逼近,他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回头对身边传令兵说了一句:“告诉各营,清军要攻城了,准备肉搏。”

传令兵飞奔而去,城头上,士卒们从墙根下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灰土和碎砖,把长矛架在垛口上,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春日的阳光照在城头那些沾满了灰土和血污的铁甲上,城下的号角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