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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景云宫里就住着三个人,主持景行道长和俩小道童。数年前原本只道长一人,灾荒时道长给饿昏在门前的兄弟二人一碗粥半个馍。为谢救命之恩更为有个容身之地,兄弟二人便拜道长为师住了下来。宫观破败归破败,得宜俩小道士勤快,房舍每日有清扫整理,院落隔天扫土洒水,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为清修之地。

这日清晨,二道童取来笤帚扁筐,从井里打了水,正准备清扫院子时闻着味道感觉不对劲,顺着异味打开大门,只见大门上被人泼了粪,一团团稀屎粘在了秦琼尉迟二门神脸上。

污我道门,扰我清修,着实可恶!两个小道士先顾不得清理污秽,当街站定破口大骂,却不指名道姓,来往之人见他们脸之朝向便知他们骂的正是韩府。少年郎体力充沛,一骂一上午,骂了个蒲州城人尽皆知。接着就有路过的锦衣、寒门、穷苦者纷纷告言,劝景云宫休敬酒不吃吃罚酒,乖乖让出房产来,进中条山中清修方为上策。更有坏脾气的行人驻足与之对骂,骂道观以邻为壑不识抬举,妄为修道之人。

你们这话好生无礼,这又是什么道理!?气得俩小伙道心紊乱,要卷袖管子以拳服人。

好啦好啦,有相骂的力气不如把门庭清理干净,站在屎尿堆里呼吸很舒畅是吧!景行道长觉得自家的怒气和不好惹已然传达给了隔壁所知,隔壁韩府装聋作哑不做回应,自家再骂下去也是白费力气,便出来劝住手下,担着水桶过来泼水冲洗门庭。

午后,蒲州道正司道正来访。才见面便直言得了州府衙门以及韩府之上意,此番跑来景云宫做你住持景行道长的思想工作。尊卑上下分坐好,道正完全不废话,径直让景行道长拿出地契,好让他道正司干脆利落把房产出让给韩府。

“不卖!老道我在观里一天,景云宫便存世一日。”

道正指了指大殿中油漆剥落腐朽不堪的柱子道:“你觉得你的破道观还能支撑几天?”

景行道长抢天抢地道:“道正糊涂…”

他韩爌什么人?东林党魁。东林党干什么的?祸国殃民的。且不把此标签往韩爌头上扣,就问你道正一句:如果卖与了韩府做家庙,景云宫东西配殿里,由梁山司文化部勘定,上表朝廷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国之瑰宝,那二十八星宿和十二元辰辽金彩绘泥塑会是什么结局?你不会不知道韩爌老母亲吃斋念佛四十载吧!

发动舆论,借刀杀人,从来都是东林党和他韩爌的拿手好戏。街上那些路见不平的行人,还有你道正大人,不都是接了韩爌的招呼来我宫观为他说话么。哪来那么多的热心肠,不都是奉命行事、拿钱办事。

这话说得...道正乃向三清发誓,绝没有收过韩府一文钱的好处。相信你道正的觉悟和判断,咱说的是那些街头正义联盟奉命行事拿钱办事。景行道长道:“若文物被毁,我第一责任人,你第二责任人,你我皆难逃牢狱之灾啊。”

道正冷汗如黄豆,跌坐道:“好险!差点中了韩爌老贼的毒计。”

景云宫若出让给了韩府便成了韩爌私产。文保法是朝廷颁布的,保护私产也是朝廷颁布的,韩爌就是公然把景云宫的国保给砸了,国法也拿他没办法。他利用法律的不健全钻了法律的缝隙!

这还不是关键。再回到原来那个问题?东林党是干什么吃的?是和梁山司、和朝廷对着干的地方性联合反动势力。韩府那么大,空地那么多,随便划个片就能造个三进院的家庙,何苦来哉盯着景云宫不放?你以为韩爌真的是为孝顺他老娘啊!

道正冷汗如黄豆,整理好道袍向景行道长施大礼:“谢救命之恩!”

这位道正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韩爌想把道家的景云宫改作佛门家庙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向朝廷挑衅向梁山示威。朝廷抑佛尊道,他拆观建庙。朝廷保护文物,他破四旧。景云宫年久失修房倒屋塌,你道正最多是保护文物不力挨上几顿骂。你跟韩爌沆瀣一气与东林为伍,处心积虑破坏文物,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道正握住景行道长的手,“机缘来了。我俩一道云游去,四处要饭也得把景云宫彩塑的修缮款筹来。”

蒲州景云宫初创于五代时期,几处房舍历朝历代均有落架大修,最近一次是嘉靖年大地震后,故而房子本身未被列入文保。而其东配殿内有出自前宋雕塑大家盖忠之手的二十八星宿彩塑,写实风格活灵活现,星君与人等身,表情服采各异。雕塑精工细作,艺术价值极高。且因景云宫历代住持道长精心维护,文物传世至今历六百年无丝毫破损,是国内道教系统内保存最完好的二十八星宿雕塑,为海内孤品。

西配殿价值更高,内有十二元辰等身彩塑历三百年,为元代雕塑大家刘銮的作品。除十二元辰的塑像,房顶处还有异常精细繁密的几十平米大幅悬塑,玲珑剔透精彩绝伦!

景云宫西配殿悬塑究竟怎么个精彩绝伦哩?简单讲,后世只知隰县小西天悬塑,殊不知小西天的佛教悬塑比起景云宫道教悬塑来,不论规模和精巧程度均不值一提。景云宫西配殿内元代悬塑被梁山司誉为中国彩塑史上罕见的艺术宫殿、前朝悬塑艺术瑰宝。与同期文物普查发现的与长治观音堂、蓝田水陆庵并称海内悬塑三大传说,且遥居首席。永乐年间,景云宫主持募资对悬塑修缮贴金使其金碧辉煌。时至今日,悬塑上的金箔大部分虽被歹人刮掉偷走,仍有些残存述说着往日耀彩。

在此多嘴两句:悬塑又称壁塑,指悬插在墙上预制木架中的室内彩塑,多层次重叠产生华丽效果,常用于宗教建筑内复杂背景的故事性塑造。制塑属高空作业,工艺繁杂难度大,不易保存而弥足珍贵。

善,制造美好保护美好。恶,消灭美好毁坏美好。读懂了韩爌歹毒的道正忍不住隔墙叫骂:“韩爌,我景云宫坚如磐石永不倒!”

嚣张,你个小小的道正很嚣张啊!

道正言出必行,拉着景行道长出蒲州前往尊道之风日盛且商贸繁荣的介休、太谷、榆次各地云游,不是,乞讨筹款,没日没夜地筹集善款。是日,二人获得大善人慷慨捐助,高兴之余多喝两几杯浊酒,醉酒夜行于介休护城河边。次日,被发现河上有两具浮尸,捞起来一看,正是蒲州道正与景云宫景行道长。介休知县清楚此二人系遭毒手,但无凭无据只得先断一个不慎溺水身亡,将案宗上报汾州府衙。

这边按部就班地在走司法程序,蒲州这里可是行动迅速,堪堪打了个时间差把事情办妥做实。数日之后,补蒲州道正签字画押,新任景云宫住持交景云宫地契于韩府。并言称韩府溢价购地,道正司将所得钱款用于本州宫观房舍修缮及塑身增补。

即日,韩府一帮奴仆领着一群青皮流氓如狼似虎般冲进景云宫,将大殿上三清尊身及一应配殿内的塑身悉数砸毁。俩道童知新来住持与恶贼蛇鼠一窝,愤而抗命,取棍棒扁担在手拼死抵抗,与敌战成一团,奈何寡不敌众,哥哥当场被打死,弟弟身负重伤。

弟弟在蒲州义士的帮助下逃出蒲州,将养月余后央求到讼师将韩府恶行状告于州衙门,州衙押状不审。那位正义的讼师亦是个不怕死不信邪的壮士,乃二状报官平阳府。府衙自知事大不敢做动作,只连夜报于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