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墙的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越来越清晰。
清晰得令人心头发毛。
每一块墙砖的垒砌方式,每一处箭楼突出的角度,甚至墙头那几处因仓促修筑而略显不平的弧度,都与天眼新城的城墙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颜色。
眼前的城墙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饱经风霜的灰黑色,布满深浅不一的污迹和细密的裂纹,仿佛已在荒原的风沙中矗立了数十年,甚至更久。
而那面悬挂的残破旗帜,更是将这份诡异推到了极致。
它与新城旗帜的颜色、纹样分毫不差,可布料却朽烂不堪,边缘碎裂成缕,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气流中,死气沉沉地垂着,没有一丝鲜活旗帜该有的飘扬。
“这……”
连最沉得住气的种豹头,也忍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杨十三郎面沉如水,抬手止住了队伍前进的步伐。
他没有贸然下令靠近城门,而是绕着城墙外侧,在雾气边缘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城门的位置,与新城丝毫不差。
城门楼的大小、形制,甚至门楼上那几处修补过的痕迹,都像是从新城的蓝图上拓印下来,又经过了漫长岁月的风化侵蚀。
“是幻象?还是……”
戴芙蓉低语,指尖凝聚起一丝极细微的灵力,屈指一弹。
灵力如细针般射向城墙,无声无息地没入墙砖。
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也没有被反弹或吸收,就那么消失了,仿佛泥牛入海。
“不是单纯的幻术能量场。”
她摇了摇头,语气更加凝重。
“有实体,或者说,有极其稳定的能量结构。这城墙……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此地此刻是。”
朱玉的脸色在灰暗天光下白得有些透明。
他死死盯着那座沉默的城,魂体深处的悸动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混杂着强烈吸引与本能排斥的撕扯感。
“就在里面……那种感觉,最清晰。”
他指向城门,声音干涩。
杨十三郎不再犹豫。
是幻是真,是吉是凶,总要进去才能知道。
秋荷他们还困在里面。
“保持队形,戒备。朱玉,跟紧我。豹头,看好侧后。芙蓉,留意周遭变化。”
他简短下令,率先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城门。
城门并未上锁,甚至没有门栓。
杨十三郎单手按在冰冷粗糙的木门上,稍一用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朽木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雾气中远远传开。
城门向内,缓缓洞开。
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腐朽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街道。
是众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
笔直的主街,两旁是规整的屋舍院落,甚至街边那几处为了方便排水而稍加垫高的路面,都一模一样。
只是,所有的建筑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门窗歪斜,不少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内部。
墙壁上布满水渍和裂缝,墙角生着墨绿色的苔藓。
街面铺就的石板破碎不堪,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整座城,像是一个被精心复刻,却又被无情地丢弃、遗忘了无数岁月的模型,了无生机。
“分两组,沿街探查。不要散开,不要进入任何房屋深处。留意任何痕迹,任何动静。”
杨十三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显得异常清晰。
戍卒们无声地分成两列,贴着街道两侧的残破墙壁,缓缓向前推进。
刀出鞘,弩上弦,每一双眼睛都瞪得极大,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黑洞洞的窗户。
死寂。
除了他们自己极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任何声响。
连风声,在这里也似乎绝迹了。
这寂静,比荒原上任何猛兽的嘶吼都更令人不安。
很快,发现了更多令人脊背发凉的“痕迹”。
一处临街的、门板半倒的茶棚里,几张歪斜的桌子上,还摆着几只粗陶碗。
碗里残留着深褐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茶渣。
炉灶是冷的,旁边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疑似炭块的东西。
仿佛就在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喝茶歇脚,然后毫无预兆地消失。
一个戍卒在一处看似是民居的院门前停下,用刀鞘轻轻拨开虚掩的、布满虫蛀孔洞的木门。
院子里,一根晾衣绳斜斜地挂着。
绳子上,搭着几件灰扑扑的、式样与戍卒和民夫们所穿无异的粗布衣衫,在凝滞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仿佛主人刚刚将它们晾上,转眼便不知所踪。
更深处,在主街与一条小巷的拐角,一个制作粗糙的、用枯草和碎布扎成的小小玩偶,静静地躺在尘土里。
玩偶歪着脑袋,用墨点出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
一个年轻的戍卒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杨十三郎的脸色越来越沉。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座城,不仅在空间布局上是天眼新城的复刻,甚至在某个“时间点”上,也复刻了新城居民的生活状态。
然后,时间在这里被骤然掐断,凝固,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和腐朽。
“去‘城主府’。”
他低声道,改变了方向。
无论这里是什么,城主府作为新城的核心,若是镜像,也最可能藏有关键线索。
一行人转向,朝着记忆中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街道的景象不断重复着令人不安的熟悉与破败。
终于,那座比普通民居稍显规整、带着一个小小前院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楣上,原本应该挂着“天眼新城守备府”木匾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两个锈蚀的铁环。
杨十三郎挥手示意众人止步警戒,自己与戴芙蓉、朱玉、种豹头四人,缓缓踏入“城主府”的院落。
院子里同样荒芜,石缝里长满杂草。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杨十三郎当先迈入。
厅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粗糙的长条木桌,几把歪斜的凳子,靠墙一个空荡荡的、落满灰尘的木架。
布局,甚至桌椅摆放的角度,都与他如今在新城那间简陋的“城主府”正厅,分毫不差。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左侧那间应该是“书房”的小隔间。
隔间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尘土簌簌落下。
里面只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方干涸的砚台。
杨十三郎走到书案前。
册子是普通的劣质黄麻纸钉成,边缘已经卷曲发脆。
他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一页上。
上面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字迹……与他自己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更加潦草,更加狂乱,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的恐惧和焦躁中仓促写就。
前面的内容模糊不清,被污迹和莫名的湿痕浸润。
只有最后几行,勉强可以辨认:
“……雾又浓了……镜子……到处都是……他们都说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就在墙外,看着我……”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脸……在镜子里……笑……”
“……不对……都不对……影子……方向是反的……”
字迹到这里已经凌乱得几乎无法辨识,最后一句,是用几乎戳破纸背的力道,狠狠划下:
“它在看着我们。所有人。无处可逃。”
杨十三郎盯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写下这行字时,那个“自己”或者说,那个“镜像”,所陷入的、何等绝望的疯狂。
“大人!”
种豹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这里有发现!”
杨十三郎合上册子,将其小心拿起,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书房。
种豹头站在“城主府”后方一片空地上,那里对应着新城校场的位置。
空地上,散落着几柄制式腰刀,几面皮盾,甚至还有两把军弩。
兵刃和盾牌上蒙着灰,但并无锈蚀,仿佛刚刚被人丢弃。
地上脚印凌乱,深深浅浅,似乎曾有不少人在此聚集、走动,甚至发生过推搡和混乱。
杨十三郎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和散落的装备。
没有血迹。
没有任何搏斗留下的、比如刀剑劈砍在盾牌或地面上的痕迹。
只有这些凌乱的脚印和丢弃的装备,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仓促的、慌乱的……撤离?或是别的什么。
“没有打斗,至少没有见血的厮杀。”
种豹头沉声道。
“像是突然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慌了,丢了东西就跑……或者……”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或者,是在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下,连留下血迹都来不及,就“消失”了。
就像那些茶碗、衣服、玩偶的主人一样。
戴芙蓉一直在仔细感知周围,此刻她抬起头,望向“城主府”那略显高大的屋顶,又环视这座死寂的空城。
“这里残留的‘阴冷’气息,比雾中更淡,但更……均匀,仿佛已经渗透到每一块砖石,每一粒尘埃里了。”
她看向朱玉。
“朱玉,你感觉的那个‘东西’,还在原处吗?”
朱玉一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全力感应。
闻言,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困惑的光芒闪过。
“在……但又好像……更分散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脚下,又指了指四周。
“之前的感觉,像是一个点,在那边。”
他指向城中心偏西,大约是校场点将台的方向。
“现在……好像淡了,散了,但又好像……到处都是。很淡,很模糊,像……灰尘一样飘着。”
这个描述让戴芙蓉心头一凛。
如果那恶意的源头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弥散在整个镜像鬼城……
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沙沙”声,从远处一条巷道的拐角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拖过布满尘土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