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辟出的医庐静室,门扉紧闭。
窗缝透入的午后光线,被滤成几道朦胧的尘柱,安静地落在室中央的蒲团上。
戴芙蓉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她双手虚拢于身前,掌心向上,离地约三尺。
那块温养多日的“养魂玉”,正悬停在她双掌之间的虚空中。
玉石已不复初得时的驳杂晦暗。
在戴芙蓉以本命药气日夜浸润、小心引导下,其色转为温润匀净的淡青,宛如一泓凝固的春水。
玉石核心处,原本微弱紊乱的几缕残念波动——属于沈万金的那份执拗不甘,以及那几个无辜幼儿的懵懂惊惧——如今已变得平和、绵长,彼此交融,如同沉睡婴儿平缓的呼吸。
静室里,只有药气流转时极轻微的、仿佛风过竹叶的沙沙声。
以及戴芙蓉自己绵长而稳定的气息。
她心神沉静,引导着最后几缕精纯药力,如丝如缕,温柔地包裹、抚过玉石的每一寸“肌理”。
这是最后一遍固本培元。
完成后,这块养魂玉便可作为稳定的安魂法器,长期佩戴于神魂受损者身上,助其缓慢恢复。
药力流转,渐趋圆满。
玉石散发的淡青色光晕,稳定而柔和,将戴芙蓉的侧脸映照得一片静谧。
就在她心神微松,准备徐徐收功,将最后一丝药气纳入玉中、彻底完成这次温养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用耳捕捉的颤鸣,自玉石核心最深处传来。
那不是沈万金残念的波动,也绝非幼儿懵懂的意识。
那是一种……戴芙蓉从未感受过的频率。
冰冷。
古老。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被无形之力微微扭曲的奇异质感。
它如同一颗投入绝对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瞬间穿透了药气的包裹,清晰地震荡在戴芙蓉的心神感知中。
却又在出现的刹那,便骤然消弭。
快得像是错觉。
戴芙蓉蓦然睁眼。
眸中碧色光华一闪而逝,所有心神瞬间凝聚,死死锁住掌间的养魂玉。
玉石依旧温润,光华柔和。
其中沈万金与幼儿的残念,依旧在平稳“沉睡”,对刚才那瞬息即逝的异动毫无所觉。
仿佛刚才那一声冰冷颤鸣,从未存在过。
戴芙蓉眉头紧蹙。
她对自己的感知有绝对的自信。
方才那绝非错觉。
那是什么?
是这养魂玉在漫长岁月中,于极阴之地自然沾染的某种“杂质”或“印记”,在温养圆满的最后一刻被激发了出来?
还是……
她凝视着玉石。
淡青色的光晕倒映在她澄澈的眼瞳里。
一个更令她不安的念头,悄然浮现。
那冰冷的颤鸣,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彻底。
不像是玉石内部自发产生。
反倒更像是对……远方某个同源或共鸣之物,产生的极其微弱的遥相感应。
如同孤弦自鸣,必有他弦同震。
只是那“他弦”所在,恐怕极为遥远,或者被某种力量重重阻隔,以至于传递到此地的感应,只剩下这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余波。
而这玉石,恰好处于被药气充分激发、灵性最活跃的圆满临界点,才勉强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动。
戴芙蓉维持着双手虚捧的姿势,一动不动。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光影中浮动的微尘,兀自缓慢沉浮。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玉石,细细探查,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灵性变化。
一炷香。
两炷香。
玉石静静悬浮,光华内敛,再无任何异常。
那一声冰冷颤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了无痕迹。
戴芙蓉缓缓撤回了药力。
养魂玉轻轻落入她掌心,触手温润,与寻常上好玉石无异。
她垂眸看着掌中之物,许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简陋的木案边。
案上摊着纸笔,是她平日记录伤患情况及药方所用。
她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数行清峻小楷:
“四月十二,未时三刻。养魂玉温养将成之际,玉核忽生异颤。其频冰冷奇古,似含空间扭曲之意,转瞬即逝。玉中残念未觉。疑非玉之本有,或为遥感他物之微弱共鸣。暂未见后效。需持续留意。芙蓉记。”
写罢,她搁下笔。
目光再次落回掌中那温润的淡青色玉石上。
静室无声。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远处城墙的裂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遥远的叹息。
……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城主府侧厢一间僻静的客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光线昏黄,勉强驱散床榻周围一小片黑暗。
朱玉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不算厚的麻布被褥。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比起几日前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
至少,他能自己坐起来,喝下秋荷端来的、加了稀释石乳灵泉的汤药了。
只是眉心那道因痛苦而蹙起的细纹,始终未曾完全舒展。
汤药里安神的成分,加上灵泉那温润神魂的余韵,终于将连日来的剧痛与惊悸稍稍压了下去。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朱玉的眼皮越来越沉。
油灯的火苗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旋转的光晕。
他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黑暗。
然后是无数碎裂的、闪烁的微光。
那些光飞快地拼凑、组合,变成了一面面镜子。
巨大的,小巧的,完整的,更多的是布满裂痕的。
它们矗立在虚无中,环绕着他,倒映出他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总是扭曲的。
镜中的“朱玉”,面色是死人般的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而冰冷的笑。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五指张开,缓缓按向镜面。
镜外的朱玉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
镜中的手,穿透了镜面。
冰冷的、带着粘腻触感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颊。
朱玉猛地挣扎,梦境碎裂。
下一个片段。
他独自站在一片浓雾里。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边缘模糊的铜镜。
镜中映出他惊恐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着他。
然后,镜中的“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他。
朝着镜子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雾气走去。
雾中,隐约有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雉堞,紧闭的城门……
那轮廓竟有几分眼熟。
像……天眼新城?
镜中的“他”,走进了那座雾中之城,消失了。
镜子重新变得清晰。
映出的,只有朱玉自己煞白的脸。
以及,他背后。
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背对着他的、模糊黑影。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朱玉猛地吸了一口气,从榻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冷汗顺着额角、鬓发,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粗糙的被面上。
“咳……咳咳……”
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
是梦。
只是噩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
魂魄受损,神魂不稳,做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再正常不过了。
守在外间的小榻上,和衣而卧的秋荷被惊动,立刻翻身坐起,几步抢到里间门边,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刃上。
“朱玉?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清晰冷静。
朱玉喘息着,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看清是秋荷,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他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没事。做了个噩梦。”
秋荷没有立刻退开。
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半碗温水,递过来。
目光在朱玉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上扫过。
“喝点水。”
朱玉接过,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
温水入喉,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干痒和心头的悸动。
“多谢。”
他将空碗递回,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表示无碍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秋荷接过碗,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真只是噩梦?”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斥候独有的审视。
朱玉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嗯。就是……梦见些乱七八糟的镜子,碎了,又照出怪影……没什么。”
他顿了顿,低声道:
“可能是……魂儿还没定下来。养两日就好了。”
秋荷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换碗安神汤。戴姑娘交代过,若惊悸难安,可再用一次稀释的灵泉。”
“不必麻烦了。”
朱玉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
“我躺躺就好。灵泉金贵,留给更需要的弟兄。”
秋荷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有事就喊。”
她说完,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里间的门。
外间传来她重新躺下的细微声响。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朱玉自己粗重未平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呼吸渐渐平复,冷汗被皮肤重新焐干,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才缓缓躺了回去,睁着眼,望着头顶被昏暗笼罩的房梁。
噩梦的片段还在脑海里闪烁。
那些破碎的镜子。
镜中扭曲的、背对而去的自己。
还有雾中那座城的轮廓……
他用力闭上眼,想驱散这些影像。
但神识深处,却总萦绕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挥之不去的感觉。
那感觉很奇怪。
像是……被窥视。
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窗外。
更像是来自他自己身体的内部,或者意识的深处。
若有若无。
如影随形。
当他凝神去感知时,那感觉又消失了。
仿佛只是过度惊悸后的错觉。
朱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身体。
窗外,不知是什么夜鸟,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啼叫,划破寂静的夜。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绵长的呼吸声。
以及,那如芒在背、却又无处寻觅的、冰冷的窥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