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眼幽光,祭坛微明,守契长老魂火摇曳,僵持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瞬都漫长如年。
杨十三郎全身肌肉绷如铁石,所有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那三尊守契长老魂火闪烁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以及它们身后那数十尊石像表面石壳剥落的簌簌轻响。
空气粘稠得近乎实质,混合着契眼散发的古老威压,与桃核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法旨”波动,形成一种诡异的僵滞平衡。
他知道,这平衡脆弱如冰,随时可能因任何一丝扰动而彻底崩碎。
动了!
就在左侧那尊守契长老眼眶中魂火骤然大盛,干枯手指微微抬起的刹那!
杨十三郎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他右腿猛然蹬地,脚下坚硬的黑色岩面“咔嚓”一声,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早已与血肉骨骼几乎融为一体的残存天条之力,混合着不屈的意志,毫无保留地注入那截焦黑的桃枝。
“嗤——!”
桃枝尖端,爆发出一点凝练到极致、非金非玉的锐芒,没有攻击守契长老,而是狠狠刺入身前的地面……
那弥漫空间、源自契眼的无形力场与守契长老散发出的规则威压,在“桃核-法旨”干扰下,产生的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滞涩”与“不谐”之处!
这一点芒刺,如同烧红的细针,扎入了紧绷的牛皮。
“嗡——!”
空间发出低沉的震颤。
那凝滞的平衡被这精准而暴力的一“刺”瞬间打破!
桃核散发的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骤然紊乱、扩散。
三尊守契长老眼眶中的魂火同时剧震,传递出混乱、愤怒与短暂的“失序”。
就是现在!
杨十三郎的身影,在桃枝借力、身形弹起的瞬间,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贴着地面的灰影。
他没有选择从半空掠过,那会成为契眼和所有守契石像最显眼的目标。
他选择了最险、也是最难以被预判的路径——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岩面,以一种近乎“滑行”的诡异姿态,冲向最近的第一座祭坛!
身后,凌厉的破空声与恐怖的规则碾压感几乎同时降临!
一道幽绿色的、由纯粹魂火凝聚的射线,擦着他的背脊掠过,将方才立足之处连同大片岩面,无声无息地“抹去”,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凹陷。
另一道无形的规则束缚之力,如同无数冰冷的蛛网,罩落下来,却被他间不容发地扭身,以毫厘之差避开,束缚之力落空,将他身后一块数丈高的嶙峋怪石瞬间“凝固”,化为与守契长老材质类似的灰白石质。
杨十三郎对身后的危险置若罔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路径、呼吸的节奏、以及体内每一分力量的精准调动上。
脖颈后的罪印灼痛欲狂,如同烧红的烙铁在皮肉上滚动,刺激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破了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速度不减反增!
第一座祭坛已到眼前!他毫不减速,单足在祭坛边缘一处凸起的符文上重重一点,身形借力折转,如同灵猿,扑向侧前方两尊正在“活化”、石壳剥落大半的守契石像之间的狭窄空隙。
那两尊石像察觉入侵者,僵硬地挥动石臂砸来,动作虽猛,却因刚刚苏醒而略显迟缓。
杨十三郎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从两只石臂下险险穿过,焦枝在左侧石像的膝盖处轻轻一拨,利用其反冲之力,再次改变方向,斜刺里冲向第二座祭坛。
“擅闯…圣地…死!”
混乱、叠加的意念冲击再次撞入脑海,带着冰冷的杀意。
更多守契石像被彻底惊动,它们眼眶中亮起幽绿魂火,拖着僵硬但沉重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沉重的脚步踩得岩面隆隆作响。
杨十三郎心跳如擂鼓,气血翻腾,内腑伤势在剧烈运动下被牵动,喉头涌上腥甜。
他强行咽下,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第三座祭坛,以及祭坛后方,那道不足丈许宽、向内凹陷、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岩壁裂口。
地宫入口!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最后一段距离,也是最危险的一段。
这里已接近契眼正下方,那股针对神魂的诡异“吸力”骤然增强,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丝缠绕上来,试图拉扯他的意识脱离躯壳。
同时,那三尊守契长老已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它们不再发射魂火射线,而是同时抬起干枯的手臂,向着杨十三郎逃遁的方向,凌空一握!
“锢!”
无声的法则之音。
杨十三郎周围十丈的空间,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空气不再流动,光线微微扭曲,一股远胜之前的恐怖压制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他彻底“钉”在半途,然后碾碎。
“呃啊——!”
杨十三郎发出一声低吼,周身骨骼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前冲的势头骤然减缓,几乎停滞。怀中的人皇佩滚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发出急促的震颤,与这空间压制之力隐隐对抗。
手中的桃枝,表面的焦黑层寸寸碎裂,露出内里黯淡却坚韧的木质,尖端那点芒刺再次亮起,疯狂搅动凝固的空间,却只能勉强破开一丝缝隙,前进速度慢如蜗牛。
五丈!三丈!
裂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近的几尊守契石像,磨盘大的石拳已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后心!
生死一瞬!
杨十三郎眼中厉色一闪,不再试图保留。他猛地张嘴,喷出一口精血,混合着最后的、近乎燃烧神魂催动的天条之力,尽数喷在焦枝之上!
“给我——开!”
焦枝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但尖端芒刺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凝实无比的锋芒,狠狠刺入身前凝固的空间!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那无形的空间禁锢,被这凝聚了精血神魂的全力一击,刺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孔洞边缘,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足够了!
杨十三郎不管不顾,合身撞向那孔洞!凝固的空间如同实质的墙壁,挤压着他的身体,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皮肤崩裂,鲜血渗出。
但他硬生生从那孔洞中挤了过去!
身后,石拳落空,砸在刚刚凝固又破碎的空间壁垒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最后一丈!杨十三郎踉跄扑出,几乎是用滚的,带着一身的血污和破碎的衣衫,撞入了那道幽深的裂口之中。
“吼——!”
身后,传来守契长老愤怒的、如同巨石摩擦的无声咆哮,以及众多石像试图冲入裂口,却被某种无形的界限阻挡、撞击在裂口边缘发出的隆隆闷响。
契眼散发的吸力和威压,在裂口处似乎被奇异地削弱、隔绝了大部分。
杨十三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神魂,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被人生生撕扯掉了一块,传来阵阵空虚和剧痛。
那是强行燃烧部分神魂催动最后一击的代价。
但他终究是冲进来了。
裂口之外,守契长老和石像的躁动与咆哮渐渐低沉下去,并未追入,似乎这地宫入口,对它们而言也是某种禁地。
只有契眼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注视感,依旧透过裂口,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但已微弱许多。
略作喘息,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刺痛,杨十三郎擦去嘴角血迹,勉强站直身体。
人皇佩的灼热与震颤变得稳定而持续,明确地指向裂口深处。
他不再犹豫,握紧手中光芒黯淡、布满裂痕的焦枝,向着黑暗深处,一步步走去。
通道漫长而曲折,向下倾斜,岩壁上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仿佛是天然形成。
唯一的光源,来自岩壁深处偶尔闪现的、微弱的、冷白色的荧光矿物。
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万年不见天日的尘土与岩石气息。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隐传来空旷的回响。通道到了尽头。
迈出最后一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之外面契眼穹隆稍小,却依旧无比恢弘的地下空间。
高近百丈,方圆不下千步。没有契眼,没有祭坛,只有一片……碑林。
密密麻麻,高矮不一,形状各异的石碑,如同沉默的森林,矗立在这片广阔的地下空洞之中。
石碑的材质各异,有粗糙的灰岩,有莹润的玉石,也有漆黑的玄铁,甚至有一些看不出质地、仿佛天然凝结的晶体。
它们无序地排列着,却自有一种庄严肃穆、沉凝如山的气势。
杨十三郎走近最近的一块石碑。
碑面已然斑驳,但依稀可辨上面刻着的,是一种比上古铭文更加古老的象形文字,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符号。
他虽不能完全识读,但人皇佩传来的血脉悸动,以及残存天条之力的微弱共鸣,让他“看懂”了部分含义:
“有巢氏第七代守契人,巢厉,守契九千七百载,殁于天火劫。”
“燧人氏观星者,燧光,监察东荒契约履行,八千三百载,魂归星海。”
“轩辕部,战巫风后,镇守契约碑林入口,万载无悔,身化石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