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梯在脚下延伸,不见尽头,没入云雾。
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步。
足尖与石面接触的刹那,并非坚硬冰冷的触感,而是水波般的荡漾。
青石阶面骤然化作无数闪烁的光斑,光斑聚合,映出的景象清晰得刺眼——
刚刚飞升时,站在凌霄殿侧的回廊阴影里。
殿内,一名仙将正慷慨陈词,指斥某地土地公贪墨香火、草菅人命。
证据确凿,声泪俱下。
而他,则刚刚从卷宗阁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几页被刻意遗忘的旧档,上面潦草的记录显示,那所谓的“苦主”,实则是仙将的族亲,侵吞庙产在前,构陷在后。
他想开口,想站出来,喉咙却像被堵住。
身边年长的同僚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警告与无奈。
殿上,天官面无表情,一挥袍袖:“证据确凿,押入天牢,候审。”
那土地公绝望的嘶喊被法诀封住,拖了下去。
少年杨十三郎的手指抠进了廊柱,留下几道白痕。
幻象如水纹散去,他仍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只是呼吸粗重了一分。脖颈侧后的罪印,传来第一丝细微的灼痛。
他闭了闭眼,再次抬步。
第二阶,第三阶,第四阶……景象变幻不休。
就职蟠桃园执事第三个月,意气风发,为追查一桩仙桃苗子失窃案,不顾劝阻直闯某位星君别府后院,虽最终找到失物,却也得罪上官,累得引荐他的老吏被贬。
老吏离去时佝偻的背影,在阶上久久不散。
有时是他附议严惩一名徇私的河神,却不知那河神幼子患有重疾,需其神力维系,河神伏法后不久,其子夭亡的消息传来,他独自在值房枯坐了三日。
每一阶,都是一次抉择的再现,一次遗憾的重温。同僚的质疑、受害者的哭诉、无辜牵连者的怨愤眼神……金母、朱家四小子,甚至一些早已模糊的面孔,都在阶上浮现,围绕着他,发出无声的诘问。
“值得吗?”
“你的坚持,害了多少人?”
“若当初退一步,是否皆大欢喜?”
罪印的灼痛逐渐加剧,从一丝一缕,化为绵密的针扎,又变成灼热的烙铁,紧紧贴附在他的神魂上。
杨十三郎额角渗出冷汗,脚步却未曾停歇。
手中的焦黑桃枝触地,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片唯有幻象与诘问的空间里,是唯一的真实。
“但行其事,无愧于心。” 他低语,声音沙哑,却清晰。
“纵有遗憾,我自担之。” 他抬头,目光穿透层层幻影,望向阶梯上方。
仿佛回应他的言语,阶梯两侧弥漫的灰雾略微退散,幻象的侵扰稍减。
他抓住这片刻的清明,步伐加快,一步步向上,将三千级“问己”之阶,抛在身后。石阶上,留下点点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中三千阶,景象陡然阔大。
脚下的石阶不再映照个人记忆,而是化为一片无垠的虚空图景。
三界景象流转其上:仙山福地,灵脉枯竭,灵兽哀鸣;凡间城池,战火频仍,饿殍遍野;幽冥地府,冤魂塞途,哀嚎震天。疮痍满目,众生皆苦。
一个宏大、漠然、仿佛由天地本身发出的声音,直接在杨十三郎识海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
“汝所见,即是三界常态。兴衰轮转,苦痛不息。”
“汝所持,所谓新生天条,不过是以新规代旧约,换汤不换药。束缚生灵,划定界限,本质与旧契何异?”
“生灵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乃根性。根性不除,痼疾永在。汝之天条,可能断尽众生欲念?可能消弭一切纷争?”
威压如山岳倾覆,杨十三郎闷哼一声,脊背骤然弯曲,口鼻间溢出一缕鲜血。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那诘问直指道心根本,撼动着他坚持的信念。
他停下脚步,以焦枝撑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鲜血滴落在石阶上,迅速被吸收,石阶微光一闪,威压更重。
“不……你说得对。”
他喘息着,抬起头,眼中血丝弥漫,却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天条……断不尽众生欲念,也消弭不了所有纷争。”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前衣襟内。那里,新生天条的玉简正在发烫。
“但天条,从来不是为了禁绝人性而生!”
他声音陡然提高,压过神魂中的轰鸣,“贪嗔痴,爱恨欲,本就是生灵的一部分。天条所为,是导人向善,是惩恶扬善,是划下底线,让这欲念奔腾的江河,不至泛滥成灾,冲垮堤岸!”
“旧契之弊,在于不公,在于固化,在于只索不予,视三界为私产牧场!而新天条,求的是一个‘公’字,一个‘序’字,一个‘衡’字!它告诉众生,何可为,何不可为,为何不可为!它给予上升之阶,也设下坠落之网!”
玉简的光芒透过衣襟绽放出来,柔和却坚定,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晕,暂时抵住了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信念碾碎的无形威压。
“若有一日,众生皆能明辨是非,自律向善,无需外在规条约束……”
杨十三郎拭去嘴角血迹,腰杆一点点重新挺直,目光越过虚空幻景,投向更高处,“那这天条,纵使消散,又何妨?此乃过程,而非终点。但在此日之前,这道标尺,不可或缺!”
“巡天者”的诘问沉默下去,那漠然的威压仍在,却似乎不再刻意增强。杨十三郎知道,自己未能说服那冥冥中的存在,只是暂时得到了“通行”的许可。
他不再多言,拄着焦枝,一步一步,继续向上。中三千阶,在他身后缓缓沉寂。
后三千阶,景象再变,古朴、苍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悲壮。
他仿佛一步踏入了时空断层,置身于一片上古的绝境战场。
天穹破裂,露出背后混乱狂暴的虚空乱流,可怖的裂缝中,闪烁着冰冷非人的光泽。
大地焦黑,布满深坑与巨大的尸骸——有些属于庞然妖兽,有些则是身披简陋甲胄的人形。
战场中央,一道浴血的身影顶天立地。那人面容模糊,但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皇道气息与决绝的悲怆,正是人族先皇,轩辕承启。
他手中的金色短戈——“问天戈”已然断裂半截,依旧指向苍穹裂缝。
四周,是无数残存人族的哭喊、哀嚎、以及夹杂着绝望与期盼的目光。
他们望着他们的皇,将最后的希望系于一身。
苍穹裂缝中,无上意志降临,冰冷的光芒凝聚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由无数玄奥符文构成的“契文”。
契约的内容化为直接的精神冲击,涌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识海:庇护、力量、知识……以及代价。
轩辕承启身躯剧烈颤抖,他回头,望向他的子民,望向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眼中流下血泪,猛地用断戈划破自己的掌心,蕴含磅礴气运与生命精华的璀璨金血涌出,滴向那悬浮的契文。
杨十三郎就在不远处,以旁观者的视角目睹这一切。
他想冲过去,想阻止,想大喊不要,但身体如同幻影,穿透了奔走的战士,穿透了弥漫的烟尘。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滴皇血,落在了契文的核心符文之上。
“嗡——!”
一声贯穿古今的悲鸣响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血脉深处!
那滴血融入契文的瞬间,杨十三郎清晰地看到,无数道细若发丝的金色锁链虚影,自契文中迸发出来……
一部分缠绕上轩辕承启的身躯,另一部分,则如同无形的血脉诅咒,顺着冥冥中的联系,缠绕向其后世每一个流淌着人皇血脉的裔嗣!
“不!!!”
杨十三郎发出一声嘶吼,胸膛中郁结的愤怒、悲恸、不甘轰然爆发。
怀中那融合了自身理念与巡天玉册精义的新生天条玉简,不受控制地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纯粹由“秩序”、“革新”、“公正”意念构成的冲击波,狠狠撞向幻境中那张悬浮的契文!
“砰——!!!”
仿佛实物对撞的巨响在杨十三郎识海中炸开!并非契文受损,而是来自“契约”本身、跨越无尽时空的反噬,顺着那冲击的联系,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
“噗!”
杨十三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那血中竟带着点点碎金光芒。
他整个人如遭太古神山正面撞击,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瞬间佝偻下去,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都在哀嚎,都在被那股源自血脉、源自亘古约定的反噬之力疯狂撕扯、碾压。
眼前的战场幻象剧烈波动,几欲溃散,但那契文的金光与缠绕的血色锁链却更加清晰,死死印入他的瞳孔。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七窍中都渗出鲜血,模样凄厉可怖。
全靠手中那截焦黑的桃枝,死死抵在石阶上,五指几乎要抠进坚硬的桃木里,才勉强撑住没有彻底倒下。
视野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一片。唯有胸膛中那一点玉简传来的温热,和脖颈后罪印燃烧般的刺痛,还在提醒他保持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
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试图将弯曲的脊背重新挺直。
每动一分,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鲜血顺着嘴角、下颌,滴落在青石阶上,蜿蜒如小溪。
后三千阶,最后的旅程,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