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枢纽附近,仪轨在望——
经历了不知多久的血战,同盟的人数已不足最初的一半,人人带伤,气息萎靡,但终于冲破了最密集的净天卫封锁,来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灰白迷雾稍淡,前方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复杂精密齿轮、星光脉络和流淌着暗金色液体的管道构成的庞然巨物,正缓缓转动着,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嗡响。
那便是“量天仪轨”的核心一部分。
然而,没等他们稍作喘息,前方仪轨基座旁,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此人面容古拙,看不出具体年岁,身着简朴的星官袍服,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外放,却给人一种与周围阵法、与那庞大仪轨浑然一体的错觉。
他手中并无兵器,只托着一枚不断变幻星辰轨迹的浑天星盘。
“计都星君。”
杨十三郎沉声道,道出了来者的身份。
计都星君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伤痕累累的同盟众人,最后落在杨十三郎身上,声音如同玉石交击,清晰却冰冷:“止步。此乃维系三界存续之枢,不容干扰。”
“维系?以亿万生灵为祭品的维系?”雷震子怒极反笑,周身雷光再次暴起。
“正是。”
计都星君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巡天者将至,其威不可测,其力不可挡。唯有献上足够份量、足够‘纯净’的本源,或可满足契约,或可…争取一线变数。此为当前推演下,三界延续概率最高的选择。牺牲部分,保全整体。此乃数理之必然,最优之解。”
“放屁!”
一位失去挚友的散修怒吼,“谁给你的权力决定谁该牺牲?!”
“非是权力,乃是责任,亦是‘必然’。”
计都星君看向那缓缓转动的仪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理性光芒……
“万物生灵,自诞生起,其存在价值、其对‘整体’的贡献、其可牺牲的‘权重’,皆已在冥冥中注定。吾执掌量天仪轨,不过是将这注定之数,显化、执行。尔等逆天而行,强行干扰此最优解进程,实乃增加三界彻底覆灭之概率,是真正的…罪孽。”
他不再多言,手中浑天星盘光芒一闪。
霎时间,周围景象再变!灰白迷雾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纵横交错的星光锁链和冰冷复杂的立体阵图,将众人困在中心。
这是计都星君直接调动了“绝灵湮仙大阵”与“量天仪轨”的部分核心力量,在此地形成了一个绝对的控制与杀戮领域!
压力陡增十倍不止!众人只觉身上如同压上了万钧山岳,仙元彻底凝滞,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那些星光锁链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带着恐怖的分解与湮灭之力。
“不好!”
人皇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虚弱,却带着一丝绝然:
“他在调动阵眼核心之力!必须打断他与仪轨的共鸣!杨兄,用古印全力攻击他手中星盘与仪轨的连接节点!雷道友,攻击他脚下坎位灵枢,那是临时阵眼!”
杨十三郎与雷震子闻言,几乎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杨十三郎将全部心神灌注人皇古印,一道凝实到极点的淡金色印文,携带着磅礴的人道气运与逆乱规则的意志,直击计都星君手中星盘与后方仪轨之间那一道若隐若现的灵光连线。
雷震子则狂吼一声,将残存的所有雷霆之力,毫无保留地轰向计都星君脚下某处看似寻常的地面。
计都星君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是讶异对方竟能看破这临时阵眼。
他不得不分心,星盘一转,道道星光垂落,护住自身与脚下灵枢。
就在这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计都星君注意力被杨、雷二人全力一击牵制的电光石火间——
一道决绝的身影,以远超平时、燃烧了本源般的速度,骤然从侧面闯入这绝杀领域,直冲计都星君与仪轨之间!
是人皇!他不知何时,竟也冒险冲入了阵中深处!
“人皇兄!不可!”杨十三郎瞳孔骤缩,嘶声大喝。
人皇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已有鲜血溢出,那是强行推演、透支心神乃至燃烧本源的征兆。
但他眼中光芒璀璨坚定,手中先天八卦盘已被催动到极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是现在!”
人皇清咤一声,竟不是攻击计都星君,而是将全部力量,连同燃烧的本源,尽数灌注于八卦盘中,
随即将其猛地掷向那被杨十三郎古印一击干扰、略显不稳的灵光连线节点!
八卦盘与节点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
那连接计都星君、星盘与量天仪轨的灵光连线,应声而断!与此同时,八卦盘也光芒尽散,布满了裂痕,黯然坠落。
“噗——!”
计都星君身躯微震,闷哼一声,与仪轨的紧密联系被强行中断,对周围绝杀领域的掌控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你…”
他看向人皇,冰冷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以及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了干扰一个“必然”的进程,做到如此地步。
而人皇,在掷出八卦盘、切断连线的瞬间,也彻底暴露在计都星君因联系中断而失控逸散的部分阵法反噬之力下。
那是一道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恐怖湮灭之能的灰白光晕。
他似乎想闪避,但燃烧本源后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小心!”
杨十三郎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周围因领域紊乱而狂乱舞动的星光锁链死死缠住。
灰白光晕,掠过人皇的身躯。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人皇周身护体清光瞬间湮灭,身上一件件护身法宝接连炸裂。
他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飘飞,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暴跌、消散。
杨十三郎终于挣脱锁链,狂冲而至,在人皇落地前将她接住。
入手处,身躯轻得如同羽毛,且冰冷无比,生机正飞速流逝。
“为…为什么…”
人皇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角却努力想扯出一个弧度,声音细若游丝,“…推演…说…那一瞬…是唯一机会…能救…更多人…”
人皇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指向那暂时停滞的仪轨,手指却无力地垂下。
“人皇兄!”
杨十三郎嘶声低吼,体内人皇古印疯狂运转,淡金色的、蕴含人道生机的光芒不要钱般涌入她体内,想要拉住那飞速消逝的生命之火。
然而,那湮灭之力太过诡异霸道,它不仅摧毁生机,更在瓦解她的道基、她的神魂本源。人皇之力的滋养,如同杯水车薪。
人皇的气息,越来越弱,眼中最后一点灵光,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着,终于…彻底熄灭。
他的身躯,在杨十三郎怀中,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晶莹的、带着微弱推演道韵的光尘,飘散开来。
只有那布满裂痕、灵性尽失的先天八卦盘,“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杨十三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双目赤红,抬头看向因连接被断、暂时受制而微微皱眉的计都星君,看向那缓缓恢复运转的冰冷仪轨,眼中是无尽的悲痛……滔天的杀意。
雷震子与其他幸存盟友也围拢过来,看着那飘散的光尘,看着杨十三郎怀中空无一物,人人眼中皆涌起无边悲愤与决死之意。
计都星君稳定了体内翻腾的气机,看着状若疯狂的杨十三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漠然:
“情感用事,徒增变数,降低整体存活概率。人皇的牺牲,于最终结果而言,并无意义。现在,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手中的浑天星盘,再次亮起。
人皇化作的光尘尚未散尽,空气中残留着最后一丝推演道韵的微凉。
那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只留下庞大量天仪轨低沉的嗡鸣,以及计都星君手中浑天星盘重新亮起时,星光流转的细微声响。
杨十三郎保持着怀抱的姿势,双臂僵硬,眼中赤红未退,却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渊般的漆黑。
他没有看计都星君,而是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枚布满裂痕、灵性尽失的先天八卦盘上。
雷震子站在他身侧,周身原本狂暴跳动的雷光此刻异常地安静,但那安静之中酝酿着毁灭的风暴。
他死死盯着计都星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你…刚才…说…什么?”
“陈述事实。”
计都星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甚至微微偏头,似乎在确认仪轨核心被短暂干扰后的恢复情况……
“个体情感波动干扰理性判断,进而做出非最优选择,导致自身无谓损耗,并可能引发连锁负面效应。他的行为,基于错误的情感驱动,其牺牲,对提升整体存续概率的贡献值,经即时测算,趋近于零。”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对‘逆行者’群体的士气可能构成短期负面变量,但这属于可控扰动范畴。”
“我草泥马的‘可控扰动’!”
一名失去手臂、仅凭仙元勉强封住伤口的散修再也忍不住,怒吼着催动残存法宝轰向计都星君,那是一件本命飞剑,此刻已燃烧起最后的灵光。
计都星君甚至没有移动目光,只是星盘微转。一道不起眼的星光垂落,精准地命中飞剑。
没有激烈的碰撞,飞剑如同撞入虚无,灵光瞬间熄灭,剑身寸寸碎裂,化作凡铁碎屑落下。
那散修闷哼一声,本命法宝被毁的反噬让他七窍渗血,踉跄后退。
“看到了吗?”
计都星君的声音依旧平稳,“非理性攻击,效率低下,损耗自身,结局注定。”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杨十三郎身上,“你身上的人道气运与古印权柄,是重要的‘变数因子’。束手就缚,接入仪轨,你的‘权重’将被重新评估。或许,你的存在,能为最终‘解’增加一个新的参数,虽然概率不高,但值得尝试。继续对抗,只会将你与这些‘低效单位’一同,划入待清除的冗余部分。”
“冗余…部分…”
杨十三郎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枚残破的八卦盘,指尖拂过上面的裂痕,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直起身,将八卦盘小心地收入怀中,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计都星君,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里,映不出星光,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一点点燃起的、冰冷到极致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