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市,封闭大阵。
大阵中央。
那片曾经被三龙之光、被一身银白龙鳞映得通明的地方,此刻,光,已经散尽了。
叶建明躺在那里。
他身上的龙化迹象,几乎已经全部褪去。
龙角没了,龙翼没了,龙尾也没了;满头的黑发,尽数化作霜雪,散乱地,贴在他苍白的脸上。
只在他的脖颈、手背,还零星地,贴着几片白色的龙鳞。
那几片龙鳞,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翘起,像是燃到了尽头的、最后几点火星。
他的生命气息,奄奄一息。
那具凡躯之内,残余的应龙之力还在横冲直撞,把他的五脏六腑、经络骨骼,自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撕裂、烧毁。
他离死,只差最后一口气。
而在他周身,那一条条吸饱了应龙之力的黑色小龙,正盘旋着,如退潮的水,朝着大阵之外,朝着嘉德丽雅的方向,缓缓回涌。
大阵之外。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
“赢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我们……赢了?!”
下一瞬。
轰!!
整座大阵,炸了。
“赢了!!我们赢了!!”
“夏国的皇帝!那是夏国的皇帝啊!!”
“哈哈哈哈……”
数百名赤袍教士,再顾不得盘坐的阵形,一个个从阵眼之上,猛地起身,状若癫狂。
有人仰天大笑,笑得眼泪横流;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着大阵中央、朝着嘉德丽雅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叩拜;更多的人,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
四百年了。
整整四百年了。
自谨身殿里那双应龙之眼垂落、自那场把混沌会压得抬不起头的大败之后,四百年间,混沌会与夏国的每一次交锋,从来,只有被压着打的份。
攻城,城不下;杀人,人反扑。
多少教众,多少好端端的家族,填进了这四百年的明争暗斗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而今天……
他们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占据了上风。
他们把夏国的皇帝,把那个九五之尊、威压天下、三龙齐出的人间绝顶,活活吸干了一身龙血,逼到了死地。
斩首。
这是四百年里,混沌会第一次,斩下了夏国的“首”。
“大主教!!”
一名年迈的赤袍教士,老泪纵横,朝着嘉德丽雅,深深伏了下去。
“四百年……四百年的夙愿,今日,成了!”
“这都是大主教的洪福!大主教的算计啊!”
“大主教洪福!!”
“大主教洪福!!!”
成片的教士、骑士,跟着,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声浪如潮,一遍,盖过一遍。
人群之中。
范恩特也跪了下去。
他挺着胸膛,那张脸上,毫不掩饰地,写满了狂热与激动,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夏国的天,塌了!”
他重重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从今往后,这天下,该轮到我们混沌会,说了算了!”
这一吼,引得周围一众教众,再次沸腾。
可就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
没人看见。
范恩特的眼底,那团狂热的光,极快地,晃了一下。
一丝焦急,自他瞳孔最深处,一闪而过。
那丝焦急,来得太快,也藏得太深。他几乎是立刻,便重新换上了那副狂喜的模样,跟着众人,一声接一声地,高呼。
仿佛方才那一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阵最前。
嘉德丽雅静静立着。
她没有去阻止众人的欢呼,一双湛蓝的眼睛,落在阵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上,唇角,缓缓地,扬了起来。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事实上,自从老龙市一役,把烛龙头颅弄丢之后,混沌会,就再也没能,找到那东西。
那可是烛龙头颅。
那是烛龙陨落后,留存下来的、最关键的一部分躯体,里头,藏着海量的烛龙之力。
找不到它,融不进它,她就永远,得不到烛龙的意志。
而她筹谋了这么多年的那件大事。
借丰都鬼域,把人间界与大荒界,生生融到一处。
便要难上,何止十倍。
她不是没在教众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
她说,就算没有烛龙头颅,她也能吞下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以穷奇的血脉,补上烛龙血脉浓度不够的那块空缺。
话,是这么说。
可只有嘉德丽雅自己心里清楚,没有烛龙头颅,单靠一头穷奇,这融合两界的大事,到底有几成把握。
她,没底。
这几十年来,那块石头,一直压在她的心头,叫她寝食难安。
而现在……
嘉德丽雅缓缓抬起手。
她的掌心,那一缕缕被黑龙吸回、又被她纳入体内的白色流光,正温顺地,流转着。
应龙之力。
有了这股力量,来补全烛龙血脉里那一块空缺,她那悬了几十年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回去。
她这一回,大费周章,不惜把貔貅、把混沌、把整座白鹰市,都做成一个局,为的,就是把叶建明,弄到这里来。
为的,就是他身上这一身,让她垂涎了几十年的——应龙之血。
应龙主生,烛龙主灭;应龙至阳,烛龙至幽。
这二者,看似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存在。
可世人不知道的是……
应龙与烛龙,本就同源。
它们的血脉,从来不是水火不容,而是一体两面,相生,亦能相补。
应龙之力入体,恰好,便填上了烛龙头颅缺失的,那一块。
“呵呵……”
嘉德丽雅低低地,笑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身烛龙的血,在应龙之力的补全之下,前所未有地,圆满、充盈。
烛龙意志,两界融合……
那些曾经遥不可及、连她自己都不敢去想的东西,此刻,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这一局,她赢得,盆满钵满。
欢呼,不知持续了多久。
终于。
嘉德丽雅缓缓抬起手,轻轻一压。
整座大阵,那沸腾的声浪,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按了下去,转眼,安静了。
一道道狂热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
“叶建明,已经废了。”
嘉德丽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到了这一步,夏国已经崩溃一半了。”
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冷光。
“可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城外。”
……
“大主教的意思是……”
拉荷泰普那只黄金义眼,微微一转。
“夏国的三位柱国大将军。”
“不错。”
嘉德丽雅缓缓抬手,指向白鹰市外的方向。
“青龙、朱雀、玄武,夏国的三位柱国将军,此刻,就在城外。”
“叶建明一死,他们,便是夏国最后的脊梁。”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本主教的命令。”
“所有人,出城,迎敌。”
“趁他们还不知道叶建明的死讯,趁夏国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嘉德丽雅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把这三根柱子,一并,给我……折了!”
“是!!”
大阵之外,一众混沌会的高手、教士、骑士,齐声应和,杀气,冲天而起。
“大主教!”
混乱之中,忽然有人,急声开口。
是一名赤袍教士的头目,他盯着大阵中央,那头被暗金符文层层围住的貔貅,眉头,紧紧锁着。
“大主教,还一件事情。”
嘉德丽雅看向他:“说。”
“貔貅……还有罗斯大人。”
那头目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发紧。
“此刻,夏国的七位阁老,还关在貔貅的肚子里。罗斯大人,也在里面。”
“可万一……”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万一罗斯大人,不是那七个老家伙的对手,被他们杀死……”
“那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神色齐齐一变。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貔貅本是大荒界的荒兽,是借着罗斯的契约,才得以存在人间。
罗斯一死,貔貅,便会被大荒界,凭空吸回去。
而貔貅一被吸走,它那个肚子,便再也关不住人。
被困在腹中的七位阁老,连同那位白虎大将军,便会在同一刻,从貔貅的肚子里,尽数,脱身!
七位阁老,七尊神级异兽,再加上一位白虎大将军……
这八人,一旦在这白鹰市里,重新杀出来。
城外,是三位柱国;城内,是八位绝顶。
里应外合,腹背受敌。
到那时,这刚刚到手的一场大胜,转眼,就要变成一场,灭顶之灾。
“大主教!”
那名头目,重重地,跪了下去。
“此事,不可不防。”
一张张脸,齐齐望向嘉德丽雅,眼底的狂热,重新染上了一丝凝重。
却见嘉德丽雅,神色不变。
她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要慌。”
嘉德丽雅淡淡开口。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剩下的……我自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