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劝道:“兄弟,可不能一时赌气走上那条路。你我萍水相逢也算一场缘分,我可以借你些银钱,把自己的地再买回来。”
青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地赎不回来了。但凡落到冀王手里的田产,就没见他吐出来过。当初我们卖地时才一两银子一亩,如今就算抬到二十两,他也断不肯卖。”
刘轩微微一怔:“这是为何?”
青年苦笑一声:“他把地租给佃农耕种,坐收租子,比做什么买卖都稳当,何乐而不为呢?”
刘轩沉默片刻,道:“那便去做些正经营生吧。”说着朝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双手递到青年面前。
青年一愣,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我与公子素不相识,怎敢受此大恩?”
小满不由分说地将钱袋塞进他手里,温声道:“大哥,这是我家公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回家去,把嫂子接回来,好好过日子要紧。”
青年捧着钱袋,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眼眶倏地红了。他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公子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日后小人定当设法归还!”
刘轩连忙伸手将他扶起,笑道:“我叫陆仁乙。过些日子,我打算在常山城开一家茶庄。兄弟若是有钱了,到茶庄还我就是。”他自然不是真要在此地开什么买卖,不过随口编个由头,好让对方安心收下这份银子罢了。
青年站起身,低头看着手中的钱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一捏,只觉触感齐整硬实,不像是寻常的散碎银两。他心中好奇,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只见里面竟是一枚枚簇新锃亮的银元。
他不禁一愣,脱口道:“公子,这……这是北汉的银元?”
刘轩淡淡道:“天下很快就要一统,到时候也就不分什么南汉北汉了。况且这些银元上标的面额就是实际重量,成色十足,在哪里都能花。”
青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银元,又抬头看了看刘轩,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轩不再多言,朝他拱了拱手,带着小满转身离去。
青年站在原地,望着刘轩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那身影彻底隐没,仍久久伫立,一动不动。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街上行人渐渐稀疏,灯火也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家客栈门口还挂着昏黄的灯笼。花万紫和方真已经用完饭回了驿馆,刘轩带着小满踏着月色,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小满跟在刘轩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望着地上那道被月色拉得细长的影子。
她作为陪嫁丫鬟随宁欣月嫁入王府已有十年,可像今夜这般只有他们二人同行,却是头一遭。夜风轻轻掠过,送来刘轩身上若有若无的酒香,小满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些,连呼吸都悄然放得更轻、更浅。
她想找些话说,又怕说错了什么,只好紧紧闭着嘴,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数着刘轩的脚步声。月光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小满偷偷抬眼,看了看那背影的轮廓,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隐隐发烫。
刘轩哪里能察觉到身后少女的心思,边走边道:“小满,你倒是大方,把咱们带的银子一股脑儿全给了那人。”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奴婢只是觉得……他被人骗得卖了地,媳妇也气跑了,怪可怜的,就想帮帮他。”
刘轩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不失认真:“常言道,救急不救穷。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光靠给钱不是长久之计。再说,失去土地的百姓成百上千,你给得起一个,也给不起所有人。”
小满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方才那些银子,从奴婢的月钱里扣就是了。”
刘轩被她逗笑了:“你认为朕就这么吝啬吗?朕的意思是,要真正帮这些人,还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方才说,那人是‘被骗’卖了地?”
小满脸颊微微一红,小声道:“奴婢瞎猜的……但奴婢总觉得,那把火,说不定就是布行掌柜自己放的。他的布匹也许根本没烧,那赶制冬衣的消息也是他自己放出去的。目的就是收购布匹,让百姓卖地买织布机。”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光不错嘛,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小满的脸更红了,低着头道:“奴婢都二十七了……早不是小姑娘了。”
刘轩一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这话里似乎有话。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快到驿馆门口时,刘轩忽然压低声音道:“上次你看到朕和张皇后的事,不许和你家小姐说。”
小满垂着眼帘,轻声应道:“奴婢知道。”
两人回到驿馆时,成喜正在厅堂里候着,见刘轩归来,连忙起身行礼。刘轩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歇息。估摸着这个时辰,花万紫和方真早已睡下了,他便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满打来温水,服侍刘轩洗了脸、漱了口,又替他宽去外衣,伺候他躺下。她仔细地将被子掖好,轻声道:“陛下早些歇息,奴婢告退了。”
刘轩靠在床头,忽然笑了一声:“你家小姐让你贴身服侍我,你怎么只服侍了一半就走了?”
小满一怔,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刘轩,显然没明白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做。
刘轩慢悠悠地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都二十七了,不是小姑娘了么?怎么,大姑娘该做什么事,还要朕来点拨不成?”
小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张脸腾地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身子因激动微微颤抖起来……
第二天一早,几人在驿馆厅堂里用早饭。花万紫一边剥着鸡蛋,一边忍不住埋怨道:“好不容易陪我们在外面吃顿饭,你倒好,跑到对面跟个陌生人喝酒吃猪杂去了。”
刘轩笑了笑,夹了一口小菜:“你若是不嫌弃那小吃摊,今晚我也带你和方真去尝尝。”
花万紫白了他一眼:“我可不爱吃那东西。”她又转头对方真道:“咱们这位陛下呀,口味跟别人可不一样,专爱就着猪耳朵、鸡爪子这些没人碰的东西下酒。”
方真掩嘴轻笑,没有接话。
刘轩也不在意,放下筷子道:“今日是常山集市,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们去街上逛逛。顺便看看那位黄秀才,是怎么帮关明打这场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