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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来人正是方才那痞里痞气的女童,她叼着棒棒糖,两手插在那条花哨的半截裤兜里,踢踏着人字拖晃到桌前。听得老头那言,她眼皮一掀,嘴里咯嘣一声,竟是生生把糖球咬碎了。

旁人见女童一副要把对面老头头盖骨掀飞的架势,不由啧啧称奇,“这女娃娃如何进的赌坊?侍娘也不好生劝劝。现在的年头,什么牛鬼蛇神都能上桌,你看,一老一少,还真是稀奇。”

这厢话还未说热乎,他们口中的女娃娃将白色糖棍一吐,正正好好飞射在那位碎嘴子光溜溜的脑门上。只听那人哎呦一声悲呼,连带着步子急急往后退出几丈,噗通坐倒在地。

围观者众多,大都是吁叹连连,愣是无一人去扶那倒霉蛋瓜子。

“新来的吧,连我们痴姐都不认。来来来,我给你好生说道说道。”一位热心肠的客倌抖开手中折扇,晃悠悠踱步到他身前,“赌坊分为三部——钱,命,人,前两部自是不用多说,这最后一部呢,是用于筛选人才,进赌坊谋生的,俗话来讲就是人事部。三部的主事,皆冠以三毒的名号。三毒是哪三毒?书上记的,贪、嗔、痴。咱们这赌钱局坐镇的,就是这三巨头之一的痴,天下钱财,无所不痴,故称痴鬼。痴姐在这坊里,可是有些年头……”

“行了,少啰嗦,姑奶奶手痒的紧,赶紧开局!”

那客官讪讪住了嘴,折扇收起又抖开,遮了半边脸退后两步。

这位痴鬼脾性倒是比隔壁那位贪鬼宽厚许多,被人搅了话头也只哼了一声,并未发作。看众人对她的称呼和反应,似乎很是信服,只方才那人提及“贪”字时,她面色略略沉了沉,旋即又恢复如常。

姜枣来此赌钱,一来是打探消息,二嘛,便是为着痴鬼而来。若是分身暴露,赌钱局的管理人痴鬼也可作为一大突破点。只是没想到赌坊三巨头之一的痴鬼会是一个小丫头,但听那客倌的描述,痴鬼的年岁应不止有十三四岁。

“老疯子,你可要撑久一点,别到时候姑奶奶没尽兴,你倒输个底掉。”痴鬼看老头自顾自坐在椅面上出神,只当他生了怯意。

老头只抿嘴笑笑,做出个请的手势,“痴鬼大人这是想玩小牌九?”

“怎么?嫌人不够多,想玩大的?”

“不敢不敢。老朽自知技不如人,比比点数大小足矣。”

痴鬼未置可否,径直坐下,脚背横搭在一侧大腿上,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痴鬼做庄家,老头做闲家,两家各拿两张牌。

“大人可够胆赌把大的?大人输了,赔上全部身家。”

痴鬼闻此言,手中牌九猛地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周遭搓牌的、摇骰的、吆喝的,尽数僵住。满堂喧嚣像被抽去了底火,一个赌坊,霎时静的和图书馆一样。

她握着手里的牌,面上阴狠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扬声笑道:“人老心够野,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一开口就敢要姑奶奶全部身家——”她的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你的筹码呢?”

老头用竹杖敲了敲堆在桌面的一座金山,金锭银锭码得齐整,在灯下晕起斑斓的光圈,“这些,若我输了,是死是活全凭痴鬼大人发落。外加一则……大人定会感兴趣的消息。”

痴鬼盯着他,半晌没言语。

座上座下无人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她不知从哪摸出一杆烟枪,慢条斯理装上一锅,就着烛火吸了一口。青白的烟雾从唇缝里溢出来,缭缭绕绕遮了半张脸。

这烟枪,倒是让姜枣想起某个疯女人。

“好啊,”烟雾里传出她的声气,听不出喜怒,“跑姑奶奶这儿赌命来了。”

烟锅里的火光明灭一瞬,她将烟杆往桌沿上磕了磕,终是松了口,“开始吧。”

桌边的人越围越多,赌局也将近尾声。

众人张开口舌,唾沫从那些个红艳艳的舌尖飞出,顶上什么琉璃珠子,翡翠片子,黄金链子倒把这些腻腻的秽物吊成了和房梁上一样的名贵物事。

痴鬼死死攥着手中的牌九,血丝一根根爬上眼白,密密匝匝绕了墨镜后那对玻璃似的眼瞳。又一枚骰子落下,嵌入玉雕繁花盘中咕噜转向,清音泠泠,在这烟尘靡靡,雾粉袅袅的地界愈显悦耳。

偏在此刻,那扇隔着下水道与金碧殿堂的木门轰然洞开!众人悚然回首,原是一群面覆鬼面之人,手持兵刃踹了大门,个个气势汹汹,一入了门就四散搜人,翻桌掀椅。

方才那拿扇的白衣客官头一个跳出来,折扇啪地合上,往掌心一敲:“好大的狗胆!此处是赌钱局,没有痴鬼大人的令,谁敢放肆!”

他这一闹,顿时如油锅下水,砰地炸开。

“嗐,我当是谁,原来是赌命局那帮穷鬼,怎么着?你们那儿揭不开锅,就跑我们这抢食来了?赌命局的手可真长,都伸到我们痴姐的地盘来了!莫不是把满堂宾客都当成你们那破榜上的悬赏目标了不成?几个下人也敢冲撞贵客,你们那鸡窝地,平日门槛都被踏破了吧,今儿个倒有空出来溜达?噢——想起来了,瞧我这脑子,你们那儿压根没人敢去,一个两个闲的发慌,到我们这来找抽是吧!”又一位客官道。

“可不是嘛,赌命局,谁活腻了上那去?也就你们这帮人成天在里头自己和自己耍吧?”

“戴着鬼面就敢横行霸道,当自己是阎王殿里出来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

“就是!滚回你们的阴沟去,别脏了咱们的地界!”

厅内哄声四起,方才被那一声巨响压下去的烟火气又腾腾烧了起来,只是这回烧的不再是赌兴。

那群鬼面人对喷来的火气充耳不闻,兀自翻检不休。众人凝神细看,这才发现他们所查皆是女子,连坊中侍娘也没能幸免,一一被拖出列。

“大人,您…输了呢。”

这一声含笑软语,硬将痴鬼的魂魄从嘈杂处拽回赌桌。只见盘中骰子已然停稳,端端正正一个红六。

老头笑盈盈摊开牌,“大人,认赌服输,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许耍赖啊。”

咔。

那副被她攥了许久的牌自中间裂开一条黑缝。她张口欲言,那边已喧哗起来。

“是我让搜的,怎么,不许?”

那声气年轻,却含着一股子阴凉的戾气,不高不低,刚好压过满堂杂音,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痴鬼抿着下唇,嘴角往下一抖,那杆烟枪在她指节间发出一声脆响,竟是生生折作两段。她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层层人墙,直直飙向门口。

果真是一张紫莹莹的鬼面,明晃晃立在那儿。

贪鬼一手按着腰间坠着紫水晶的长鞭,似有所感,偏头来迎上她目光,不紧不慢地歪了歪头。

痴鬼见状更是牙关紧咬,目眦欲裂。

妈的,骑脸叫板啊。

“放你爸的驴屁!”她一掌拍在那镶了贝母的桌面上,“在姑奶奶的地盘上装你爹的洋蒜?”

“呵,”贪鬼漫不经心别过脸去,“喝点丝瓜汤败败火吧。有贼子使了傀儡分身之术,潜入赌坊欲行不轨,我疑心人藏在你们赌钱局,还请痴鬼大人行个方便。”

话是客客气气说的,人却是扬手比了个手势,手下人搜的更起劲了,几个侍娘被扯得东倒西歪,尖叫混着杯盏落地,好不热闹。

“怕不是昨个儿让人用裤腰带勒出了脑浆,今天晃匀了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了?”痴鬼一脚踢开身前椅子,那椅子飞出去砸在那群鬼面人身上,全散了架,“腚沟子洗洗再和姑奶奶说人话!你爸的算哪根葱,你爹的死了轮到你在外头充大爷?睁大你的狗眼好生看看,这是姑奶奶的地!带几个杂碎就敢砸姑奶奶的场子,我草你爹的板板!姑奶奶混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你爹哪个脚指头缝里呢!”

老头用酒壶虚掩着脸,半边身子往后仰着靠在桌沿上。

哇塞,骂的真脏啊。什么样的跟班,就有什么样的老大。

他咂摸了一下那些词,仿佛指甲刮过滑溜的纸面,刺刺拉拉的。有些话他活了这把岁数都没听过,也不知是从哪个粪坑里淘换回来的,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这些新时代的佳句,得背下来好好琢磨琢磨。

他看着痴鬼那气的快要崩掉牙的模样,又瞟了瞟贪鬼那张紫色的面壳子。

这都能忍住?

贪鬼站的笔直,像根生在地上的木桩,没有半点弯曲,手下人依旧在翻箱倒柜。

老头悄悄把视线从那张紫面上挪开,垂下眼皮,盯着壶中晃荡的酒液。

想不到这么快就识破了那具化身,还不算太蠢。分身已经提出了新的交易和价码,就看他应不应了。

他盯着盯着,那浅浅一汪琥珀色里,除了老头自己,还多出一道影子,从他身后压过来,漆黑一团,遮住了他半边肩。

老头心上一紧,正要起身,一只戴了黑手套的手掌已落于他的肩头,稳稳把他按回椅面。

“这位大爷,”那声音从颈后探过来,贴着耳廓,凉丝丝的,“看着好生眼熟啊。”

老头偏过头,一张紫鬼面正悬在他腮边,面具底下瞧不见神情,只两只眼洞里的紫色眼珠要把人吸进去般。

“哈哈。”老头干笑两下,肩头挣了挣,没挣开,“小伙子认错人了罢,老朽这把老骨头头一遭到贵宝地,可从未见过如此气宇轩昂的郎君。”

面具下的那张脸似乎笑了一下,他解开腰上鞭子,放在他眼前。那颗紫水晶闪烁的光泽晃啊晃,也不管人愿不愿意,直直晃进老头的眼底。

“这条鞭子,大爷可曾见过?”

老头张口就要否认,哪料贪鬼凑的更近,面具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

“不会错。”他说,“这世上只有影子不会骗人。”

老头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的影子,我认得出。”贪鬼的声音压得更低,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姜,枣。”

“……”

姜枣抄起斜倚在桌边的竹杖,反手便往后扫去。那杖身挟着风声,又快又狠,直取贪鬼腰腹,贪鬼只得撤手后跃。

她得了空,竹杖在手头一转,杖尖点地,掀起的气浪竟反扑向攻上来的几个鬼面人。她见撂倒了几个,不退反进,竹杖如游龙出水,招式简洁凌厉,全无半分老态。

当先二人捂着面门倒下,后头三个被扫中腿弯,扑通跪地,向人行了个大礼。

身后又有劲风袭来,她头也不回,竹杖在她手上长了眼似的,忽地向后一戳,杖尾正中那人胸口,将其击得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翻身后几名同伴。

但见她脚踏七星,杖走游龙,一式拨云见日荡开当头两刃,顺势泰山压顶竖劈向一人肩井穴,那人手臂顿时垂软,兵器当啷落地。

“上上,快上!”

见又有数十人围上,她将竹杖往地上一掼,杖身震颤间,她拧身一出,横扫一片,这招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她倏然收回竹杖,贴背一绕,啪啪几声,杖风过处,众人纷纷跌出,却无一人伤及性命,只是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再无力气爬起。

不过几个呼吸,所有鬼面人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竹杖在她掌间滴溜溜转了一圈,复又杵地,“老了老了,不过这手杖法倒还没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