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衍那近乎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的控诉与质问,杨云天脸上却未见多少波澜,嘴角反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讽。
下一瞬——
“嘭!”
一记毫无征兆的侧踢,挟着凌厉劲风,结结实实地轰在王衍腹间!
力道之沉猛,让王衍整个人如遭重锤,瞬间弓成虾米,倒飞数丈后狠狠砸落在地。
“云天!”悦萱惊呼着抢步上前,已闪身拦在王衍身前,眸中交织着不解、痛惜与恳求。
王衍挣扎着撑起上身,呕出一口带着脏腑碎片的淤血,却强自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摆手艰难道:
“不……不打紧。若这真是洛兄的决断……我,甘受无怨!
比起本尊,我们……更愿信洛兄。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悦萱紧走两步,挽住杨云天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云天,难道真就……别无他法了么?”
王衍方才的控诉,角度选得极为精准狠辣。
他并未过多渲染自身苦楚,而是死死咬住了那位已逝的“王爷”信标——那个与天罚营众人百年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的二统领。
杨云天或许与王也本尊因果纠缠更深,但对于悦萱、对于天罚营众多老卒而言,那位“王爷”所承载的情义与记忆,其分量早已超越了素未谋面的本尊。
这本无是非对错,不过是因缘际会、先后亲疏使然。
往日总以为分身即本尊意志延伸,浑然一体,自无需比较。可经王衍一番椎心泣血的剖白,悦萱心中那杆无形之秤,已再难将二者等量齐观。
杨云天轻抚悦萱微微颤抖的后背。
这丫头显然已将那结丹分身舍身相救的惨烈一幕,与王衍关于“分身亦是活生生的人”的呐喊紧紧勾连,更深被王衍之前那句轻飘飘的“分身嘛,本就是这般用途”所刺痛。
“宽心,交予我。”杨云天的声音沉稳如古井,将悦萱轻轻拉开,交予身后众人照拂。
随即,他目光转冷,如冰刃般刮过刚刚踉跄起身的王衍,足下微错,第二记鞭腿已如钢鞭般抽出!
“砰——喀!”
腿影闪过,王衍应声再退,胸骨传来细微脆响,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
“方才第一脚,”杨云天声线平稳,却字字千钧,砸在死寂的镜屋中,“是替你本尊王也——罚你。”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如山岳倾轧:
“王也历过何等劫难,你该比我更清楚。我当年所遇那个炼气小修,是何等破落潦倒、尊严扫地!
被仇敌追猎如丧家之犬,坠崖濒死;受尽世人冷眼唾弃,颜面尽碎!他分裂神魂、塑造尔等之时所承受的刮骨噬心之痛,你们可曾真切体会过一星半点?!”
“如今,家业打下来了,汉域万里江山在握。你们一个个登临九五,或封王裂土,享尽人间极贵,受亿万生灵朝拜……倒开始念起‘独立’、求起‘公平’了?
杨云天逼视着王衍,目光锐利如能剖开表象:“依你的道理,这对呕心沥血、几度生死才挣下这片基业的王也……可曾有过半分公平?!”
王衍喉结滚动,欲要争辩,却被杨云天抬手斩断话头。
“这第二脚,”杨云天语调更沉,寒意森然,“是我——罚你。”
“口口声声说信我,可你何曾真心信过我?”他的诘问如匕首直刺要害,
“为何从一开始,不直言你欲寻的便是这部《万我并存篇》?即便我将《分神化影篇》取出示你,你依旧缄口不言。
怎么?那时……是觉我不足以托付此秘,还是根本信我不过?”
“待我取得新篇,你虽未动手,可你敢对天立誓,当时心中不曾掠过半分抢夺之念?
这便是你挂在嘴边的‘信任’?
抑或,你‘信任’的,不过是我定然不会遂你心意,故而只得暗自筹谋,伺机而动?”
句句诛心,字字见骨。
王衍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不知是伤势沉重,还是被这番诘问责得心神溃散,终是颓然垂首,再无半句辩白。
四周空气凝固如铁,连悦萱等人也屏息凝神,不敢稍动。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良久,杨云天才再度开口,声调稍缓:“说说罢,你——或者说王也——究竟如何得到那《分神化影篇》的?”
王衍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这段记忆……本尊未曾共享。
但我,确是他得此功法后凝炼的第一具分身。我初诞于世,睁眼所见,便是您与本尊并肩而立。而本尊因‘创造’我,元气大损,气息衰颓如风中残烛。”
他顿了顿,仿佛回溯时光,声音飘忽道:“您当时抚我住肩头,这般说道:‘好好活着,莫轻易赴死。荣华富贵、滔天权柄,还在后头等着。若此刻便死了,岂不亏极?’”
杨云天静听这段属于“未来”的追忆,心中了然——果然与所料不差,这部《万我同一经》,正是由未来的自己亲手交予王也。
此刻借这段印证,未来脉络的轮廓已在他心中隐隐浮现。
“我当时……可还说了别的?”他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衍突然间言辞吞吐,显然也意识到此乃未发生之事,触及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不肯再多透露半字。
这似乎是本尊与所有分身之间心照不宣的铁律。
“说!”杨云天陡然一声断喝,声震镜屋,四壁回响不绝!
关于“历史修正”的无形桎梏,此刻他仿佛触摸到了另一重玄机,对那无所不在的因果伟力,竟生出了几分直面与驾驭的底气。
王衍身躯剧颤,终是涩声开口:
“您……您当时只告诫我们,此功不全,后半部需自行寻访。
但唯有前半部修至一定火候,后半部方会‘应缘显化’。
至于显于何处、何时……您却讳莫如深。
这些年来,本尊派遣诸多分身遍探秘境古迹,大半心力皆耗在此事之上。岂料……它竟藏于这碎镜渊深处。”
话音落定,杨云天眼中骤然爆开一团精芒,灵台如被闪电劈开,迷雾尽散!
若真是未来发生之事,那时我定然得到了整套的《万我同一经》,但为何只传了他《分神化影篇》,而非倾囊相授?
答案昭然若揭:我在等待某个至关重要的“契机”成熟。
若在契机未至时授予全功,反会引他步入歧途,万劫不复!
那么,何为“歧途”?又待何时,方算“契机成熟”?
“归一”与“万我”,是否皆属歧途?
一旦择定一条道路,便意味着永久断送了另一条的可能,功法便永远残缺。
而眼下,王衍的“叛离”与对独立的炽烈渴望,岂非正是那个苦苦等待的 “成熟契机”!
在踏入碎镜渊、亲历“万宝星空”那场颠覆认知的洗礼之前,杨云天或许亦会如众人般,困于“归一”与“万我”必择其一的思维窠臼。
但就在方才,他亲身印证了“万千可能性并行不悖、同时为真”的至高感悟!
而这部《万我同一经》,正是在他堪破此境之后,作为“明悟之礼”降临在他面前!
由此可知,“归一”与“万我”,绝非水火不容、非此即彼。
它们完全可以在更高的法则下——并行不悖,共生共荣!
这,才是《万我同一经》真正的、圆满的终极大道!
而王衍今日的“叛变”,即便此刻的王也本尊尚蒙在鼓里,但在未来那盘跨越时空的宏大棋局中,这一幕,恐怕正是早已落定的、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
杨云天凝视着眼前这具帝王威仪尽失、更似迷途哀兽般的分身王衍,一个比解决眼前纠纷更深邃、更关乎根本的问题,如同深海中缓缓浮起的古老冰山,悄然占据了他整个思绪。
王也本尊与王衍分身之间的矛盾,解决路径已然清晰可见——无非是参透《分神化影》与《万我并存》两章真义,寻得一条让“归一”与“万我”并行不悖、相辅相成的修行大道。
这条路,方向是明确的。
然而,倘若眼前这一切纠葛、这场“叛变”、乃至这《万我同一经》的显现,当真皆是“未来的自己”跨越时间长河亲手布下的棋局……那么,执棋的“我”,究竟在图谋何等景象?
换而言之,“我”如此大费周章,绕行这宛如迷宫的曲折路径,最终能为自己攫取何种果实?
这布局的尽头,对“我”而言,究竟有何等不容错失的好处!
若仅仅是为了助王也修成完整的《万我同一经》,方法何其之多,何必非要将这具关键分身引入九死一生的碎镜渊,更将悦萱、乃至整个团队的安危与情感都牵扯其中?
诱导分身产生独立意识的手段,堪称数之不尽。
那么,除了沿着那看似既定、实则迷雾重重的“历史轨迹”前行,除了在这秘境中领悟“万事并非非此即彼”的粗浅道理……“未来的我”究竟希望借此事,让“此刻的我”洞悉何种更为幽深、更为本质的玄机?
在众人眼中,杨云天似乎仍陷于如何处理王也、王衍矛盾的沉思。
实则,他心神所系的焦点,早已完全内敛,投射向那个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存在——“自身”。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行事向来偏爱 “一石数鸟”,更惯于将真实意图如秘纹般编织在纷繁表象的锦绣之下,行那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之举。
尤其是经历过先前那次“甘为棋子,方有望执棋”的痛彻觉悟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未来若真要同那些蛰伏于时光阴影中、不知存活了多少纪元的老怪物们“对弈”,自己必须养成“落子之前,已观十步之外风云”的习惯,决不可让目光局限于一城一池的得失。
因此,他的视线再次落回皇帝分身王衍身上。
真正的谜底,必然藏于此身之中。
王衍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分身。
正如他泣血控诉那般,他早已孕育出独立的情感脉络与意识星辰,其他分身在此点上并无二致——这似乎是修习《万我同一经》创造分身后必然的结果。
但王衍与众不同的,是他那份炽烈而痛苦的“叛变”渴望,那份想要彻底脱离本尊、成为一个真正独立个体的执念。
这份独一无二的“异心”,其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