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州,朝阳城,姬家僻静小院之中。
姬无天与孔惜云并肩立在院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檐下挂着的那盏灯笼明明灭灭,恰如两人此刻飘摇的心绪。
自舟行池的战报传来,整个姬家便如惊弓之鸟。
那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道剑宗这次前往舟行池,不仅真传弟子的实力高得离谱,更配备了三位化神老祖坐镇。就这样的实力,别说姬家,就算是孔家,也未必能硬碰硬地接下来。
姬无天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几分焦躁,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惜云,老祖那边……还没有回话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父亲已经问过我几次了。”
他转过身,面上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如果再没有消息,姬家就可能放弃我——为的是避免道剑宗找上门来。惜云,道剑宗现在展现出来的实力……太恐怖了。”
孔惜云摇了摇头,眉宇间满是不安,连声音都轻得像一片落叶:“无天,老祖还没有回话。”
看着面前这张无助的脸,姬无天心里那股怜香惜玉的柔情也淡了几分。
他背过身去,望着院墙外那轮模糊的月亮,沉声道:“按道理说,绝不应该如此。之颜老祖与太虚神教、青玄仙盟的几位化神境老祖一同出手,不过是去覆灭一个小小的道剑宗,怎会拖延这么久还不归来?”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更何况,大秦帝国那边的战报,至今也毫无音讯……莫不是,真出了什么变故?”
听到这话,孔惜云心头一紧,却仍下意识地安慰道:“无天,或许……老祖只是为了处置舟行池归来的道剑宗弟子和那三位化神,多费了些功夫。你也知道,化神境交手,有时一拖便是数日。”
可一提到舟行池,姬无天的脸色便又阴了几分,像是被乌云遮住了的残月。
“惜云啊!”
他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我们可不能太乐观。舟行池的战报你也看了,那林世学一剑废掉三位化神境老祖……道剑宗的弟子更是让天人境死伤无数,紫府弟子如同草芥。在外的几位真传弟子,更是让神通真人、乃至元婴老祖当场战死。”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将那些冰冷的战报再咀嚼一遍,每说一个字,心就往下沉一寸:“这样的实力……”
“无天,”孔惜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事到如今,我还能怎么办?只能等消息了啊!”
姬无天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中散得无影无踪。
半晌,他才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着孔惜云,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惜云啊!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之颜老祖这次死掉……孔家还能抗着道剑宗的压力护住我姬家吗?”
“而我还能成为姬家的家主吗?”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却无人能见。
孔惜云怔了怔,脸色愈发苍白。她低下头,想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无天,如果之颜老祖真有什么事,我必须马上回孔家,告诉我的父亲……”
她抬起眼,眼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让父亲去求见慎行老祖,有了慎行老祖的支持,姬家家主之位定是你的。”
......
姬家主宅,另一座庭院之内。月色如水,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与姬无天院中那令人窒息的凝重不同,此处却是一派闲适从容。
姬长平垂手立于姬无命身前,神态恭敬,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低声禀报道:“少爷,最迟明日清晨,咱们安插在乾元帝国的眼线便会传回消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到那时,且看姬无天还能如何故作镇定!”
姬无命正端坐在石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闻言,他抬起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长平老祖,”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无命能有今日,全靠您一路照拂,此番恩情,无命铭记在心。”
他说着,将玉佩轻轻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姬长平拱了拱手。
姬长平连忙伸手虚扶,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傻小子,咱是一家人,我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
那语气里满是偏袒,仿佛眼前这个年轻人当真是他嫡亲的后辈。
话落,姬长平再度上前一步,离姬无命更近了些。
他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少爷,还有一事。你让我查的那个太虚神教的贝西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已经查清了她的真实身份。”
姬无命原本闲适的神情微微一凝,抬眼看向姬长平,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哦?是吗?”
“此人,”姬长平一字一句,缓缓吐出,“正是少爷当年逃走的发妻——贾静。”
话音落下,庭院中似乎静了一瞬。
姬无命怔了怔,旋即,面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惊讶、恍然,最后尽数化作浓烈的杀意。
“好!好得很!”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眼中杀意暴涨,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就说上次一见,为何那气息那般熟悉,”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原来是她!”
姬长平静静地看着他,等那阵杀意稍稍平复,才低声问道:“少爷,下次知道该如何做了吧?”
姬无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恨意,冷冷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刻骨的怨毒:“长平老祖,无命知道。下次我再遇见她时,定要将她碎尸万段,以绝后患!”
他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那玉佩跳了一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此女留着,终究是心腹大患!”
姬长平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却又微微蹙眉,沉吟道:“少爷,此时不可急!”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低沉谨慎:“如今那贾静已是太虚神教几位护法的代言人,那几人——可都是实打实的化神境大能啊!”
姬无命闻言,眉头一皱,却听姬长平接着说了下去。
“孔之颜?白铭?章武……”
待到姬长平说完之后,姬无命念叨着这几个太虚神教护法的名字,嘴角却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冷哼,“在我看来,孔之颜纠结这么多人对付道剑宗,本身就说明他没有把握。”
他抬眼看向姬长平,目光深邃:“我就是觉得,现在与道剑宗为敌不太明智,才主动让出了青玄仙盟苍域盟主的位置。如今的情况看来——”
他拖长了声音,“孔之颜,怕是凶多吉少。”
姬长平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姬无命沉思片刻,又道:“长平老祖,道剑宗的真正底蕴,你我都曾亲眼见过。此战,他们未必会输。”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姬长平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无命你的意思是……孔之颜他们,可能会败?那岂不是会殃及整个姬家?”
“老祖放心。”
姬无命忽然摆了摆手,神色从容,方才的杀意与戾气仿佛都收敛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内敛的姬家二公子。
他重新坐回石凳,拿起那枚玉佩,在指尖缓缓摩挲着,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成竹在胸的镇定。
“姬家有我在,还没那么容易倒。”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抬眼看向姬长平,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嘲弄,又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冷厉。
“只不过,姬无天那位姬家大公子,想要坐稳未来家主之位,怕是痴心妄想了。”
“无命少爷你心中有数就好!”
......
第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朝阳城的长街上,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露的潮湿。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刚刚支起,蒸笼里冒出袅袅白气。这座城池尚未完全苏醒,却被一道清冷的身影打破了宁静。
贾静孤身立在长街中央。
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长发简单地挽起,只插着一支玉簪。这身打扮素净得近乎寡淡,却掩不住她周身那股凛然不可犯的气质。
她的目光越过稀薄的晨雾,遥遥望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姬家大门。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钉,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那块匾额,姬府二字铁画银钩,据说是一位元婴老祖亲手所书,蕴含着几分道韵。
贾静静静地看着那块匾额,眼底沉寂多年的恨意与悲恸,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翻涌成浪。
只因为嫁入姬家,贾家才遭此横祸。
贾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她却仿佛还能闻到十年前那股焦臭的血腥味。
“静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贾静睁开眼,转头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站在她身边,浓眉大眼,国字脸,棱角分明。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宽厚的重剑,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如山的气质。
“静姐,我们真的要直接闯进去吗?”
贾言低声问道,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座朱红大门,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十年的怒火。
贾静转过头,重新望向姬家大门。她的眼神冷冽如冰,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当年姬无命屠我贾家满门,鸡犬不留。今日,我自然要亲自登门,讨回这笔血债。”
“言弟,你是要跟着我去贾家,还是在外等着?”
贾言沉默片刻,然后重重点头。他没有再问任何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与贾静并肩而立。
“静姐去哪,我便去哪。”
话音未落,贾静身形一动。
她没有走向大门,而是直接御气腾空。白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越过长街,越过门前的石狮,径直落在姬家朱红大门之前。
“放肆!”
两声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两名守门的修士从门房掠出,挡在贾静面前。他们穿着姬家护卫的服饰,都是筑基境的修为,放在寻常地方也算一方高手。
“此乃姬家大门,何人敢擅闯!”
其中一人厉声呵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法器上。另一人更是直接掐诀,一道灵光在掌心凝聚。
贾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抬起手,衣袖轻轻拂过。
就这一拂,两名守门修士如遭重击。他们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朱红大门两侧的墙壁上。
轰——
墙壁龟裂,碎石飞溅。两名修士滑落在地,口中狂喷鲜血,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贾静收回手,神色不变,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她抬起头,看着那块姬府的匾额,冷冷开口:“贾家后人,前来讨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雾,穿透了重重院落,传遍整个姬家府邸。
“敌袭!有人硬闯姬家!”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炸响。一道道身影从各处院落中掠出,有天人,有紫府,甚至还有几道气息明显更加强大的神通真人。整个姬家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
不过瞬息之间,数道强横的气息从主宅方向冲天而起。
为首一人,面容威严,身穿一袭玄色长袍,周身气息浩瀚如海。
正是姬家家主——姬沧海。
不多时,又飞来无数人:姬无天、孔惜云、姬无命、还有姬家几位老祖级别的人物。
一行人掠空而来,落在贾静面前十丈之外,神色皆是凝重无比。
姬沧海目光落在贾静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女子……好强的气息!
以他元婴巅峰的修为,竟隐隐看不透对方的深浅。
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绝非寻常元婴境所能拥有。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让他隐隐觉得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是何人?”
姬沧海沉声喝问,周身气势勃发,如渊似岳:“竟敢在我姬家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