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冰凉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黑暗里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从气息和触感能分辨出，对方是个男子。
“数月未见，柳儿可还记得这枚定情玉佩？”
男子压低声音说话，却仿佛就在耳边呢喃，轻柔得像是一阵风。
柳儿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
但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涌进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洪流。
那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意识深处。
她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手持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站在月光下微笑着看向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汇间似乎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一起……
原来他们竟然早已私定终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柳儿惊愕不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时，原本安静的学舍里传来一阵骚动声。
其他学子纷纷被吵醒，有人好奇地问发生了何事，有人则直接伸手去抢那块玉佩。
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众人都争抢着想要得到这件神秘的信物。
柳儿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她顺手拿起枕头边的玉簪，毫不犹豫地朝着离自己最近且动作最为凶猛的那个同窗刺去。
只见寒光一闪而过，那名同窗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双眼倒在地上痛苦翻滚。
其他人见状顿时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柔善良的柳儿会如此狠辣决绝。
而此时的柳儿却如同失去魂魄一般，呆呆地坐在床边，任由泪水滑落脸颊。
过了许久，骚乱渐渐平息下来，学舍再次恢复宁静。
但柳儿知道，今晚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
并非来自胸腔，而是身侧的床褥微微一陷，一股清冽的，仿佛松针混着初雪的气息，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周围闷热的空气里。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他就这样来了，如同从她未曾醒透的梦境边缘直接走了出来。
柳儿倏地睁开眼。
黑暗森浓，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有一道更深的影子，俯身靠近。
她能感到温热的呼吸，羽毛般拂过她的耳廓与脸颊。
“数月未见……”那声音压得极低，像藏在喉间滚动，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脑海深处的清晰，“柳儿可还记得这枚定情玉佩？”
一块微凉而坚硬的物件，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神秘力量，轻轻地滑入她那虚握在衾被之外的掌心中。
当手指触摸到这块温润之物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它的质地细腻光滑，显然是用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
其边缘处精心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样，每一道线条都流畅自然，宛如活物一般。
就在指尖刚刚触及玉佩的一刹那间——
突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爆发开来。
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声音，而是一股强大无比的意识洪流，如汹涌澎湃的海浪般猛烈冲击着她的大脑。
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嘈杂纷乱的声音以及错综复杂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毫不留情地闯入她的脑海之中。
有春日里在杏花树下并肩漫步时飘动的衣角，有夏夜时分在荷塘边上不经意间相互触碰的指尖，更有秋高气爽之日于藏书阁楼内交换书简时彼此心领神会的淡淡一笑......当然，还有那个严寒隆冬过后的初雪时节，他小心翼翼地将她那双因寒冷而变得冰凉刺骨的小手拢入自己宽大温暖的衣袖当中，并压低嗓音轻声吐出的那句话......那句话......
“私定终身。”
仅仅只是听到这四个字，便犹如被火烤过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身上一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些记忆对她来说既如此陌生，又似乎有着血脉相通般的熟悉感，它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填补起了过去几个月甚至数年时间里存在的某些空白和疑问。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啊。
原来是李明......他们竟然早已......?
她就这样怔怔地呆立当场，双眼的瞳孔在一片漆黑之中逐渐扩张放大，原本紧握着玉佩的手掌心也开始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与那块美玉所散发出的丝丝凉意相互交融在一起。
他的脸在咫尺的昏昧里依旧看不清，只有温热的吐息越来越近。
是他的唇。
柔软，微凉，起初只是轻轻贴着，带着一种试探的、近乎珍重的意味。
可这触碰像点燃了引信，压抑了数月（亦或是更久？）的洪流轰然决堤。
他骤然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试探，而是不容置疑的侵占与纠缠。
舌尖顶开她的齿关，攫取着她的气息，那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滚烫灼人。
柳儿脑中一片空白。
那涌入的记忆与现实的感觉疯狂交织，真与幻的边界彻底模糊。
一种战栗的、尖锐的愉悦从相贴的唇瓣炸开，闪电般窜过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被动承受，又在这令人眩晕的掠夺里，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濒死般的快乐。
身体深处有什么在嗡鸣，在应和。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但这唇齿间的纠缠，这几乎要吞噬彼此的亲昵，带来的冲击已经足够将她整个击穿。
“唔……”
一声含糊的呓语，来自对面铺位。
唇上的压力骤然消失。
那股笼罩着她的滚烫气息瞬间抽离，快得像一场幻觉。
身侧床褥的凹陷感也消失了。
对面铺上的孙茹翻了个身，咂咂嘴，又没了动静。
但寂静已被打破。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带着浓浓睡意的抱怨：“谁啊……大半夜不睡……”
“什么时辰了？”
几道身影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柳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僵硬地躺着，死死攥着掌心那枚玉佩，玉的棱角硌得生疼。
脸上还残留着被狠狠吻过的灼热与酥麻。
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同窗，李明，揉着眼睛朝她这边望过来，嘟囔道：“柳儿？你也没睡？刚才好像有动静……”
柳儿咬紧下唇，不敢吭声。
李明的目光落在了她紧握的拳头上。
指缝间，一线温润的玉色在微弱的星光下隐约一闪。
“你手里拿的什么？”李明的睡意似乎醒了几分，声音大了点。
这一下，把剩下几个也彻底弄醒了。
“什么东西？”
“藏什么呢？”
好奇的、困倦的目光汇聚过来。
学舍里深夜无聊，任何一点异常都能迅速点燃这些年轻学子过剩的精力。
柳儿下意识地将拳头往身后藏。
“肯定是好东西。
拿出来看看。”
李明笑嘻嘻地，探身就要来夺。
他本只是玩闹，但柳儿那过度的紧张和闪躲，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兴致。
“对嘛，见者有份。”
“柳儿，别小气啊。”
另外两个男同窗也来了劲，笑着围拢过来。
女同窗们起初还矜持些，但也在铺上撑起身子，好奇地张望。
“没有……没什么。”
柳儿的声音干涩发紧，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李明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外扯。
“看看嘛，又不少块肉。”
恐慌像是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
不能被发现。
这玉佩……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还有刚才那个吻……绝对不能。
“放手。”
她尖叫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抽回手，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下意识地挥了出去——那是她睡前卸下放在枕边的一根银簪，簪头尖锐。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学舍的寂静。
李明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间迅速渗出血迹。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
所有哄笑、玩闹声戛止。
围拢的众人像是被冻住，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儿，又看看哀嚎的李明。
柳儿握着染血的银簪，手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通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慌忙中又摸到了小案上一把裁纸用的银刀，不及思索便抓在手里。
别过来! 她嘶声道，嗓音沙哑如破布摩擦，双眼却闪烁着骇人的光芒，宛如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般凶狠决绝。
手中利刃一横，鲜血淋漓的簪子与银光闪闪的刀子交相辉映，令人不寒而栗。
李明的惨叫声仍在持续回荡，仿佛要冲破这狭小空间的束缚。
有人匆忙跑去寻找灯烛，试图驱散这片黑暗。
还有些人则犹豫地想要扶起受伤倒地的李明，但面对眼前这个手持凶器且情绪失控的女子，又不禁心生畏惧。
整个学舍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女生们惊恐万分地蜷缩在一起。
喧闹声此起彼伏：呵斥、质问、呼喊交织成一曲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终于，摇曳不定的烛光燃起，照亮了每张因惊吓过度而苍白扭曲的脸庞。
柳儿紧贴着冰冷刺骨的墙壁，身体缓缓朝着房门挪动，同时用警惕而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每一个人。
紧攥刀柄与簪头的双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肉中，只有这种刺痛才能勉强维持住她仅存的理智。
此时此刻，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去夺下她手中的武器。
人们只能眼睁睁地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惊疑、恐惧和好奇等复杂情感。
柳儿猛地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
冰凉的夜风扑在滚烫的脸上，带着秋露的寒气。
她不敢回头，拼命奔跑，肺叶火辣辣地疼，掌心的玉佩却像一块灼炭，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
浑浑噩噩，东躲西藏，精神与体力都绷到了极限。
临近五更天，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时，她才在园林一处偏僻的假山洞隙里，蜷缩着昏睡过去。
几乎立刻，又坠入了梦境。
没有学舍，没有通铺，没有那些惊疑的面孔。
是在一处宽敞的轩室，窗外竹影婆娑，月色如洗，流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熟悉的、令人心安的书墨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这是……李明的书房？还是她梦里去过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月华里，身着白日里的青衫常服，嘴角噙着一丝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在月下显得有些幽深难辨。
气氛粘稠而暖昧，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以及她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刚才的奔逃、冲突、恐惧，仿佛一场褪色的噩梦。
只有唇上残留的幻觉般的触感，和掌心玉佩的实感，提醒着她那些并非虚幻。
他还在这里。
只在她的梦里。
“跑得那么急？”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学舍里多了几分慵懒的沙哑，一步步走近。
柳儿怔怔看着他，脑子里乱麻一团。
她想问，想确认，想把这荒诞离奇的一夜理清。
下一个瞬间，一个更惊悸的念头攥住了她：如果……这依然是一个梦呢？
目光不由自主下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在学舍黑暗里，就是这只手，将玉佩放入她掌心……也是这只手，曾用力扣住她的后颈，加深那个吻……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自己发抖的手，不是去推拒，而是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指尖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实而温热的身躯。
真实的触感。
这认知让她战栗。
他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耳朵，带来一阵酥麻。
他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让她抬起头，直视他那双在梦中越发幽暗深邃的眼眸。
“这次，”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再次交融，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要不要把梦做到底？”
他的唇如蜻蜓点水般轻轻触碰后，又如饿虎扑食般狠狠地压了上去。
这次的亲吻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有的只是无尽的狂热与激情。
他的舌头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每一寸领地。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仿佛他们早已亲密无间，但此刻又像是初次相遇一般充满新鲜感。
柳儿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对方的脖颈，回应着他热烈的索求。
尽管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理智告诉自己这样做不对，但在如此强烈的情感冲击下，所有的抗拒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渐渐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月光如水洒落在大地上，照亮了两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这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只属于他们二人。
当这个漫长而缠绵的吻终于结束时，空气中弥漫的只有淡淡的余温以及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虽然表面上看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事情，但那种灵魂交融的美妙体验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