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拿过刚刚月歌送来的卷宗，一页页翻阅。
文件整理得条理清晰，字迹工整干净，逻辑缜密，完全不像是白天那个频频冒失犯错的新人。
心底的疑云，又厚重了一层。
冒失是伪装出来的保护色？聪慧冷静才是她的本性？
真相被朦胧的雾霭遮挡，他看不透。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方才灯下对视的那一眼。
而门外长廊，月歌慢慢走远。
夜晚微凉的晚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拂动她的发丝。
今夜的独处十分顺利，距离在悄悄拉近。
可她的内心同样纷乱。
所有的靠近，原本全部都是任务剧本。
她要套取安保情报，完成盗取「银月之泪」的委托。
可望着深夜灯火之下，那个孤冷工作的男人，心底生出的那一份柔软，从来不在计划之内。
怪盗半月擅长算计人心，步步为营，可唯独算不清自己悄然萌生的心动。
猎手布下圈套，引诱冰山一步步陷落。
可不知何时，她自己，也在这一场拉扯之中，慢慢往下沉。
长廊的灯光冷白，映着她的身影。
猫鼠博弈，真假情愫，在沉沉夜色里，纠缠不休
深夜的警署大楼，灯光一层层次第熄灭。
月歌离开手冢的办公室之后，没有立刻下楼。
她缓步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廊灯冷白，把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单薄。
指尖还残留方才凑近图纸时，纸张微凉的触感。
方才灯下对视那一瞬间，手冢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被她完整捕捉。
她心里清楚，那不是上司对下属该有的反应。
计划正在按轨迹推进，可心底那点不受管束的悸动，也在悄悄疯长。
明明是布下陷阱的猎手，每一次看见他克制隐忍的模样，自己的心，也会跟着轻轻动荡。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拍打巨大的玻璃窗，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玻璃漫进来，给寂静的大楼添上一层朦胧湿意。
墨色夜空被雨雾蒙住，城市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斑。
月歌收拾好自己工位上的笔记本与卷宗，背上简易的帆布包，准备离开警署。
走到一楼大厅，才发现雨势已经变大。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地面，积水在广场地面漫开一片片水洼。
晚风裹挟着雨雾吹进来，带着雨夜独有的湿冷。
她出门时没有预料到雨夜，并没有携带雨伞。
大厅门口的玻璃门被雨水打湿，外面雨幕茫茫。
就在她站在门厅，假意踌躇观望雨势的时候，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光洁大理石地面，声响低沉清晰。
月歌回头。
手冢国光站在大厅之中。
加班到此刻，他才结束手头上那一堆安保预案。
外套搭在臂弯，镜片上还带着长时间伏案之后淡淡的疲惫。
眼底的倦意掩不住，可脊背依旧习惯性挺得笔直。
他也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月歌。
脚步微微一顿。
方才办公室独处过后，他心底还盘绕着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
一边是调取资料迟迟没有传回，对泷荻月挥之不去的怀疑。
一边是灯下相处时，那一缕白茶香气，那一次目光相撞，留在心底挥散不去的涟漪。
理智不停告诫自己，要疏离，要审视，要保持上下级该有的界限。
可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的时候，心还是会不受控制轻轻一颤。
“还没有走？”
手冢开口，雨夜安静，他的声音比白日更沉。
“外面突然下大雨，我没有带伞。”
月歌微微侧过头望向门外滂沱雨幕，长长的睫毛垂落，雨雾的微光落在她眼底。
“本来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出去。”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狂风卷着雨水横扫警署门前的广场。
深夜的公共交通班次已经变得稀少。
一个女孩子独自冒雨回去，确实很不方便。
手冢沉默两秒。
他车上备有一把大号黑伞。
按照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他大可以把伞借给她，自己留在警署，或是等雨稍缓再离开。
这样既提供帮助，又守住距离。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隐隐作祟。
想要多一点和她共处的时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手冢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活这么多年，行事向来理智优先，极少会任由私人的心思左右行为。
可面对泷荻月，很多准则，总是会悄无声息地松动。
脑海又闪过白天斗殴现场那一幕——那利落强悍的格挡，转瞬又化作受惊发抖的模样。
那份疑虑沉甸甸压在心口，时时刻刻提醒他，眼前这个人，藏着他看不见的秘密。
一边戒备猜忌，一边又忍不住心生怜惜与心动。
两种力量在胸腔撕扯，搅得他心绪纷乱。
“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
手冢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语气尽量维持平淡公事公办。
“我送你到住处楼下。”
月歌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漾开柔软的笑意：“会不会太麻烦警长您了？”
“顺路。”手冢淡淡吐出两个字。
并不是真正顺路。
只是他不愿意说出太过刻意的理由，只能用这样简单的借口掩饰。
月歌没有继续推辞，轻轻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两人一同走向地下车库。
空旷的地下车库回声很重，脚步踏过水泥地面，发出空旷的回响。
白炽灯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一路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气氛并不尴尬，反而弥漫一层淡淡的、暧昧的静默。
手冢打开车门，月歌坐进副驾驶。
狭小封闭的车厢瞬间将外界的雨声隔绝大半。
座椅带着男人身上清浅雪松气息。
手冢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雨刷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遍扫开。
街道行人寥寥，路灯被雨雾晕成大片朦胧光晕，水流顺着路面蜿蜒流淌。
车厢内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响。
月歌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雨夜街景。车窗降下一丝缝隙，潮湿微凉的晚风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的发丝。
手冢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前方湿滑的路面。
可他的注意力，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分一部分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余光可以看见她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被窗外路过的路灯，一遍一遍镀上转瞬即逝的暖光。
他克制着，强迫自己不要频频侧目。
脑海里来回交战。
如果她真的心怀叵测，接近自己另有所图，那么此刻这样同坐一车，简直是把自己放到最容易被迷惑的处境。
理智一遍遍敲响警钟。
可偏偏，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模样，心底那点戒备，又会悄悄软下来。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杂着窗外淅沥雨声：“今天商业街斗殴现场，当时情况很危险。你那一下反应很快。”
这句话说出口，车厢里空气仿佛微微一紧。
月歌的心轻轻一提。
来了。
他终究还是记着那一幕。
她嘴角微微勾起，早已经想好说辞，脸上浮起一丝后怕，肩膀轻轻缩了缩，看向手冢的方向，眼神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她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