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并未彻底离去。
远处寂静的山坡之上,他的身形悄然再度显现。
此刻他的双眼彻底异变,左眼纯白如寂空太虚,右眼漆黑如沉渊万古,黑白二分,泾渭分明,透着节气俯瞰万古的漠然神性。
他的目光遥遥穿透距离,死死锁定昏迷又缓缓苏醒的刘柯。
在这双看透世间一切隐秘的眼眸下,刘柯隐藏在右手的那只诡秘红色双瞳眼,再也藏不住半分,彻底暴露在清明视野之中。所有遮掩、所有底牌、所有潜藏的异变,尽数被洞穿。
清明望着那只异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万古旁观者的轻叹与审视。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群赌未来的家伙,究竟能走多远。岁月之中,被我们节气亲手捧起来的神已经太多了。”
“可惜,无一例外,结局全部差强人意。”
他目光沉沉,落定在刘柯身上。
“刘柯,最想看看你,你这副容纳数个神明力量的容器,最终会成神,还是成魔?”
话音落下,两颗一黑一白的棋子轻轻落在地上,无声静置。
做完这一切,清明身形再度化作黑白微光,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
破晓的苍白光芒铺洒在狼藉的战场之上。
幸存的众人沉默着起身,低头清理遍地尸体。
此起彼伏的哭声在清晨的风里回荡,撕得人心发紧。
有人哭至亲离世,有人哭挚友陨落。即便是毫无亲缘关系的同伴,并肩走到今日,一朝身死,所有人心中都免不了酸涩落泪。
一夜大战,遍地残骸,满场悲戚。
秦凌、齐浒、苏醒过来的刘柯,三人各自伫立,心底反复盘旋着清明临走前的三句忠告,各有所思,各怀心事。
清明对刘柯的话最好理解,清明的话,直白、刺骨、没有半分委婉。
他的短板被彻底点透——力量太杂、来路太乱、根基太虚。
一路走来,他能活到现在,从来不是自身底蕴扎实,纯粹是体内无数股相悖、冲突的神力,恰好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只要这份平衡稍稍偏移半分,他早已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各路神力堆在一身,肉身、神魂的根基完全跟不上力量层级,持续透支、强行承载,结局注定只有崩溃一途。
旁人听了这番警示,必会惶恐、必会苦修固本、收敛力量、安稳修行。
但刘柯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毫不在意。
他太清楚自己身上所有力量的代价。
每一尊神的力量,从来都不是白拿白用。
印记之神祭傩的力量,需要交易、需要筹码,尚且算温和。
可血液之神天清血皇的权能,更为残酷——多用一次,自身本源血液便永久损耗一分,不可复原、不可逆补。
若不是有印记之力、生长之力互相制衡、互相兜底、互相抵消反噬,他早已死过无数次。
清明劝他固本、劝他修根基、劝他克制容纳。
可刘柯心底明白。
所谓打磨根基、稳扎稳打,于他而言,不过是让自己死得稍微慢一点而已。
他的路,从一开始,就是赌命。
清明那句劝他建立正常运行制度的忠告,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齐浒心里。
望着满地狼藉、悲声未绝的残局,再看着眼前散乱扎堆、毫无章法的队伍,齐浒彻底下定了改革的决心。
一路走来,他始终坚守本心,再三严令——军队优先护住平民、禁止乱杀乱掠、不许弃弱自保。
可无数次实战过后,弊端暴露得淋漓尽致。
队伍人数越来越多,流民、残兵、幸存者不断汇入,没有基层管理者、没有分级体系。
每一次救援、每一次布防、每一次撤退,指令从头顶传下去层层滞后,人群杂乱无序,行动迟缓拖沓。
混乱之中有人偷懒、有人擅离岗位、有人推诿避战。
最致命的是:事了无人追责,错了无人负责,有功无从嘉奖。
长此以往,这支看似庞大的队伍,只会彻底废掉,毫无执行力,一旦再遇大战,必然自溃。
但齐浒心里也有极大顾虑。
他比谁都清楚,权力是滋生腐败的根源。
只要设立层级、分出管理者,就必然有人会借机谋私、偏袒、弄权、欺压底层。
乱世人心本就浮动,一旦制度崩坏、官吏变质,他辛苦维系的道义、秩序、人心,顷刻间就会崩塌。
可他别无选择。
放任混乱,全队必死。
建立层级,尚有一线生机。
权衡利弊之后,齐浒不再犹豫,当即传令,召集所有人集结。
众人列队站定,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齐浒站在前方,声音平静却坚定,当众公布自己全新的队伍管理制度。
他摒弃了皇室王朝那套尊卑独裁、君臣帝制。
他从没想过做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总领层面,他与刘柯、秦凌等人地位持平,共议大事,绝不独断专行。
整套体系分为三层,清晰分明:
第一层,聚队。
每一百五十人设一名聚队长,负责日常带队、秩序管束、任务落实、人员清点,管理最基础的所有人。
第二层,领队。
一名领队统管十个聚队,负责统筹片区任务、调配人手、汇总情况、上传问题。
第三层,总领。
由齐浒、刘柯、秦凌等人共同担任,执掌全局决策、定规矩、判奖惩、定进退。
为了从根源遏制腐败与专权,齐浒加了一道绝对制衡机制:每一位正任管理者,必配一名副领。
副领不分管事务、不参与决策、没有任何执行权力。
唯一的职责只有一个——全程监督主官言行、任务落实、公私品行。
一旦发现徇私、偷懒、偏袒、滥用权力,可直接越级上报,即刻弹劾。
除此之外,齐浒完全保留投票制度,守住队伍原本的公平底色。
队内小事、局部事务,由队内全员投票表决。
涉及全队安危、行进路线、粮草分配、战和大事,则先由各级逐层收集民意、投票汇总,再上交总领层二次公投敲定。
民意不废,层级不乱。
同时他立下铁律,字字铿锵,无人例外:所有管理人员,无特权、无优待、无特殊供给。
与普通队员同吃同住、同劳同苦、同生共死。
敢私自搞特殊、私占资源、欺压旁人,直接撤职严惩。
最后,他单独划定军人作战体系,与民队彻底分开。
作战军队不参与队内投票,不干涉民生抉择,专心征战、执行军令。
但齐浒敞开了最直接的渠道:所有军人,无论官职大小、新兵老兵,皆可直接向总领层直谏提意见、报隐患、说实情。
制度落地的这一刻,这支仅凭道义凝聚、散漫生长的队伍,终于第一次拥有了真正能长久走下去的秩序与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