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未时,大部队收拾好锅碗行囊,再度启程赶路。
杨程山、傅将行、白秋三人跟在队伍后段,混在一众降兵中间。
没人告诉他们此行最终要去往何处,他们也不敢上前去问,心里对前路一片茫然,只能跟着大队人马往前走。
沿路不断有步履蹒跚的老者,年纪已经很大,凭自己的双脚根本跟不上行军的节奏。
只要老人走不动,立刻就会有青壮年主动蹲下身,把老人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前行。
若是没人搭把手,这些老人迟早会被远远抛下,死在路途之中。眼前这般景象,杨程山一路看在眼里,心里暗自感慨。
可再好的队伍,也并非全无瑕疵。杨程山观察久了,渐渐看出一处明显的隐患。
这支数万之众的队伍更像一团紧紧凑在一起的整体,缺少一层扎根在底层的管事人。
大大小小的矛盾,一旦起了分歧,最后往往都要传到齐浒那里,等着他出面调解。
好在众人一直在赶路,大多时候人人都忙着行路,闹出来的也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
赶路拥挤,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你的肩膀,或是几句口角,互相瞪上几眼,拌几句嘴,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祸事。
可就算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争执,齐浒也从不敷衍推脱,但凡有人找到他,他都耐着性子听完两边的说辞,一一调停化解。
杨程山远远望着那个奔波在人群中的身影,始终看不透齐浒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见过许许多多乱世之中的领头人。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会重点栽培一批心腹,设置各式各样的官职,有意让手下人互相制衡、彼此竞争,借着这种手段牢牢握住权力,稳住自己的位置。
但齐浒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
他没有刻意拉拢一小撮亲信用来驾驭其他人,反倒像是想尽可能把更多的普通人教化出来,让更多人能明事理、懂决断,仿佛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可以依靠的人。
他也并不依赖层层叠叠的官职去约束管束所有人。
杨程山想不明白,这样的做法究竟是太过宽厚,还是太过天真。
乱世之中,不靠权术制衡,不靠层级压人,这么一大群人,真的能一直走下去吗。
他心里揣着一团疑问,跟随着人流,继续埋头向前跋涉。
申时,大部队停下脚步短暂歇脚,连日赶路,众人的腿脚都早已酸胀,纷纷就地坐下休整,饮水、揉按腿脚,趁着间隙稍稍喘一口气。
营地的一处开阔平地,苏玉婷召集起队伍里的一众孩童。
队伍之中虽有不少长辈,平日里也会传授孩子求生的本事,可还有一批无依无靠的孤儿,身边没有亲人指点。
齐浒考量过后,便安排把孩子们集中到一处,统一跟着苏玉婷学习生存技巧与日用的生活常识。
为数不多的一批针线物料被调拨过来,物资紧缺,这些针线来得格外不易。
苏玉婷便以此教具,教一众女孩子穿针走线,练习缝纫、缝补衣裳。齐浒心里想得长远,若是来日这支队伍遭遇不测、四散流离,手上会一门针线活,至少是一条可以糊口谋生的出路,不至于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
对待男孩子,苏玉婷则另外传授泥瓦匠的基础手艺,和泥、垒简易矮墙、修补破损屋舍的粗浅本事一一讲解示范。
周遭不少大人远远望着,都暗自吃惊,谁也没有料到苏玉婷一介女子,竟然还通晓这般粗重的匠活。
齐浒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中十分认同。
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习得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哪怕将来队伍分崩离散,世道依旧动荡,身怀技艺,至少能换一口吃食,多一份活下去的依仗。
歇息的时光转瞬即逝,申时将尽,号角声响起,众人收拾好行囊,队伍再度开拔前行。
一路迤逦跋涉,行至酉时,天色渐渐向晚,落日把天边染成昏黄。
暮气慢慢漫上来,光线越来越暗,传令的声音一层层传遍长队,大部队就此停下。
酉时的暮色沉沉压下来,残阳褪尽暖意,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的昏光。
大部队正缓缓向前行进,还未扎下营盘,队伍行进的前路中央,忽然拦着一队舞狮的人。
一共八头狮子。
红、白、黑、黄、蓝、紫、橙,七色依次排开,而最后一头最为诡异,狮皮是一团如同皮下淤青一般晦暗乌青的色调,看着便让人心里发闷。
寻常节庆舞狮,狮头怒目圆睁,威风赫赫,用来驱邪纳福。可眼前这八具狮头,全无半分威严霸气,模样竟像是垂垂濒死的老狮。
眼眶凹陷,嘴角无力地垮着,木雕的轮廓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感。
它们摇晃的幅度极小,没有腾跳,没有欢跃,狮头无力耷拉着,不少地方木架扭曲变形,歪歪扭扭悬在狮被之上。
包裹躯体的狮被毛茸茸的,看着不似普通麻布彩缎,更像是某种野兽剥下的皮毛,暗沉的纹理在暮色下隐隐浮动。
舞狮者的腿都被厚重狮身严密裹住,唯有脚掌从布套底端露出来。
齐浒眯起双眼,凝神细看,心底一点点升起寒意。
那露在外边的脚掌太小了,尺寸纤细窄薄,根本不像是成年人的脚,甚至连壮年孩童的脚都算不上。
八头“狮子”就在大队人马正前方慢悠悠地摇头晃脑,动作拖沓呆滞,垂着狮头来回磨蹭,没有锣鼓伴奏,没有喝彩声响,安安静静挡在路上。
远远望去,当真就像一群贫病交加的老弱乞丐,随便捡来几块兽皮,拼凑出粗劣丑陋的狮头,站在道旁乞讨求生。
周遭不少流民、兵士还不明所以,有人好奇探头,还有人心生恻隐,想要掏出一点干粮施舍过去。
齐浒快步上前半步,右掌按向地面,凝神感知地面传来的震动。
但凡活物,就算脚步放得再轻,落脚踏地,都会有一丝微弱震颤顺着泥土传导上来。
可眼前这八头舞狮,来回挪动,脚下落地,泥土之上,竟没有半分震动传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体重压向大地的迹象。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不是乞丐,不是卖艺讨食的流民。
拦在前路的,是邪祟。
齐浒当即抬手,悄悄向后打出一个手势,示意队伍暂缓前进,告诫众人不要上前。
暮色之中,八只垂死模样的狮子,依旧在原地,有气无力地晃着耷拉的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