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浒安顿好城外降兵的事宜,转身迈步返回城内。
刚入城不久,四个甲士缓步迎面走来,是秦凌麾下的四白。
为首的白桐停下脚步,神色恭谨,语气端正:“齐统领,我家世子有请,请您去一同议事。”
齐浒闻言微微挑眉,淡淡轻笑:“齐统领?你们倒是挺会取名。”
白桐略显局促,微微欠身解释:“实属冒昧。您军中众人习惯直呼您本名,或是随队伍众人称齐哥。世子觉得场合正式,随意称呼不合规矩,便让我们以此尊称,免得失礼。”
齐浒了然点头,顺势问道:“除了我,还叫了哪些人?”
“世子传令,一并邀请刘柯、赵天靖、彭宾、华炎、苏玉婷、方健,还有您身边一众核心亲信。”白桐逐一报出名单,条理清晰。
都是眼下队伍里掌事、有能耐的核心人物。
齐浒没有迟疑:“行,我跟你们去。”
跟着四白穿过城中街道,一路直达嘉江府府衙大堂。
世人皆知,秦凌是云国的世子、位置尊崇。可今日踏入大堂,正坐主位之上的却不是秦凌。
端坐高位的,是刚刚透支本源、苏醒不久的刘柯。
他全然没有刚耗尽力量、昏迷整夜的虚弱模样,反倒兴致勃勃,双手各捏着一个木偶。
这两个木偶,是傀儡戏艺人孟庆一行人的物件,方才被刘柯随手取来把玩。
孟庆一介平民,乱世之中不敢忤逆这群手握本事的强者,纵然心爱之物被拿走,也半句不敢多言。
倒是江彤心思细腻、体恤旁人,特意取了一袋小米补偿孟庆一行人,让他们可以私下改善伙食、添补吃食。
孟庆心中只觉万分划算。
不过是借出两个无关紧要的戏偶,便能换到乱世里弥足珍贵的一袋小米。
哪怕木偶不慎被弄坏,以眼下的粮价,对方赔付的东西只会更多,怎么算都是稳赚的买卖,心中毫无怨气,反倒暗自庆幸。
府衙大堂肃穆规整,本该是严肃议事的场合。
可高位上的刘柯全然不顾氛围,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低头专注摆弄着手中木偶。
左手木偶持枪而立,姿态凌厉;右手木偶握剑垂身,风骨端正。
他指尖轻轻拨动木偶肢体,一来一回,模仿着打斗招式,自顾自玩得投入,全然没有端坐议事、统领大局的沉稳模样。
满堂待议的核心人物在前,主位之人却稚态尽显,偌大府衙大堂,氛围变得怪异又微妙。
跟着白桐几人踏入府衙大堂,齐浒目光一扫,立刻看清了堂内所有人。
除了方才点名的一众核心人手,屋内还多了两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孙梓也在其中。秦凌手下显然将他错当成了齐浒的心腹亲信,一并请入了议事之列。
除此之外,百里骁也在。众人皆知他身份特殊,与秦凌渊源极深,在场之人都默认他是秦凌麾下,没有特意介绍。
大堂席位规整森严。
正位端坐把玩木偶的是刘柯。
左右两道副位,左侧稳稳坐着秦凌,神态从容自若。
右侧一席空空如也,位置端正、空置显眼,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专门留给齐浒的位置。
齐浒步履平稳,径直走上前,坦然落座右侧副座。
随着他坐定,白桐四人齐齐移步,整齐立在秦凌身后,身姿挺拔、一动不动,俨然一副嫡系部属、分立站位的姿态。
这一幕落在孟胜等人眼中,滋味全然不同。
秦凌身后部属林立、气场森严,而齐浒身后空空荡荡,孤身落座。
在孟胜一行人看来,这般站位高下立判,显得齐浒气场单薄、落了下风,像是在分权格局里低了一头。
几人心急,下意识就要起身走出列,打算站到齐浒身后,替他撑住场面、稳住气势,不让自家主事被比下去。
可就在众人身形微动的刹那,齐浒声线清冷,不轻不重地压了下来:“坐下。”
一声喝止,干脆利落,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孟胜几人动作一顿,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只能依言默默坐下。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微妙凝滞。
秦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闲谈:“齐浒,不用紧张。今日召集众人,我并非想要与你争权、分高下。”
齐浒侧首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回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了?”
他孤身落座,不是落于人下,是坦荡自持。
所谓权位气场、分立排场,他从来不需要靠部属站位来撑。
大堂之内气氛凝滞,无人言语。
齐浒没有多余寒暄,目光直视秦凌直接开口:“把我们全部召集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秦凌端坐席位,笑意淡去,神色郑重,字字清晰落地:“很简单。商讨整支队伍的未来,定我们所有人的何去何从。”
一句话落下,齐浒骤然沉默。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支队伍的根由。
一路走来,众人始终跟随刘柯,哪怕刘柯基本不过问俗务、不掌实权,可所有人的前路,都绑在他身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的刘柯神志疯癫,心性稚童,沉溺仙念、随性而为。
一个心智不定、行事无矩的疯子,手握改天换地的神迹力量,无人能预判他下一步的举动,更无人能保证,他未来不会在一念之间,将整支队伍、满城百姓,尽数拖入万劫不复的绝路。
前路迷茫,根基浮动,确实到了必须定夺前路的关头。
沉默片刻,齐浒抬眼,给出了他一贯的答案:“依我看,召集全城军民,所有抉择,依旧交由大家投票决定。”
此话一出,秦凌缓缓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冷然,终于直白驳斥:“别再提你那愚蠢的投票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笃定与居高临下的通透,字字针锋相对:“这群底层流民、百战残兵,字都不识几个,不懂格局、不懂大势、不懂乱世棋局。你指望他们抉择出路?他们所能看见的,只有眼前的温饱、片刻的安逸。”
“他们目光短浅,只能看见当下利弊,看不见潜藏的危机,看不见未来的祸乱。”
齐浒眸色微沉,声线冷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凌直视着他,句句剖白,直击齐浒最坚守的信念,彻底撕开投票制度的底层漏洞:“意思很简单。民众只会选眼下最轻松的路,可很多时候,最轻松的路,往往是通往覆灭的死路。一旦大众投票选出死路,那些看得清局势、本该活下去、不该赴死的人,便要跟着愚昧的群体一起陪葬。”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锋利而通透,掷地有声:“你毕生追求公平,可你有没有真正想过——你信奉的投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