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兵部尚书毛伯温、应城伯孙钺点齐广西、云南两路兵马,浩浩荡荡分两路向安南进发。
毛伯温来到镇南关前,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吩咐亲兵前去安南送檄文。那亲兵出去不多时即回报:莫登庸听闻天兵降临,遂自缚出境,儿子莫登瀛手捧安南地图表示对天兵不设防。父子俩带着一群手下大臣跪在路当中,请求朝廷赐死。
果然不出杨植所料!毛伯温令人将莫登庸父子两人带入中军帐,按礼节走了“莫登庸,你可知罪”的问罪程序。
听莫登庸自承“罪人莫登庸十恶不赦,愿斧钺加身片片磔裂,请勿伤安南百姓”云云,毛伯温便上前亲自将莫登庸扶起,解开他的绳索给他看座。
“莫登庸,你可想为朝廷戴罪立功,与真正被朝廷册封为王?”
莫登庸来之前就认为朝廷不会杀他。安南不少大臣曾去广西中过秀才甚至举人,对四书五经熟得很。他们劝自己向朝廷认罪,纳土归降,朝廷至少封自己为都指挥使,给个地盘世袭罔替。如今却听到自己能被册封为藩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合乎周礼吗?僭越了吧!
“候死之罪臣,能被朝廷赦免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奢望太多!”
毛伯温摊开安南地图道:“你且上前来!本兵告诉你,朝廷对于有功之臣,是不吝封赏的!
你将高平以北献于朝廷,将功抵过,可以受封一个都统使,秩从二品;
若你将谅山以北献于朝廷,可以受封一个都督,赐安南将军印,秩为一品;
若你将红河平原以北献于朝廷,朝廷必封你为王,世世代代永镇天南!”
这怎么可能?把整个安南献给朝廷,我上哪里称王?
“不要慌,你再看地图。
安南往南的真腊国,其湄公河平原三倍于红河平原,人口更为繁盛、物产更为丰富。
真腊国背高原面大海,视野开阔,比安南受长山山脉挤压强上百倍!它四周无强敌,又是南洋航线的重要枢纽,你好好运作一番,必为南洋大国。
你带上愿意跟随你的安南人去,带上安南所有的财宝去。那里天高皇帝远,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莫登庸心怦怦乱跳,死死盯着湄公河平原,心中不断与安南作比较。
有朝廷的诏书就有法统,再用不着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关起门来称王了!
“红河平原以南至湄公河平原这一狭长地带,你若想要,还是你的;你若不想要,就给黎氏复国。
另外,你挑一个儿子,去南京国子监读书。他毕业后,就在南京锦衣卫做一个世官。
诏书,我这里都有;借口,我这里也有,有天兵相助,你不必担心师出无名。
我中午设宴款待请你们。你吃过饭回安南与大臣们商量一下,两天后再来。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朝廷会给你体面的。”
此时杨植来到苏州,前往太仓王家吃宴。
杨植在苏州很有人气。因为十八年前,他保住了很多苏州世家大族的体面,使他们嫁到陆完家的姑婶、姊妹、女儿没有进监狱。按传统习俗,一个女人别说进监狱,就是大白天在县衙门口的班房里被羁押半个时辰,所有的人都默认其失贞了。
为这个事感谢杨植,当然不能摆到台面上说。恰好前礼部尚书毛澄是杨植的座师,于是太仓王家以毛澄亲家的身份请杨植赴宴,邀了前兵部尚书陆完的亲戚们作陪。
毛澄的女婿王世芳乃正德十六年进士,曾做到广东提学,他极其尊孔,反对张孚敬降孔子祭祀等级、毁孔子雕像,便辞职归乡了。
当杨植被王世芳领着来到太仓王家门前时,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数百名年轻奴仆身着彩衣,从王家门口分两列排列到路口,有一里路那么长。见杨植打马过来,便有人点放千响鞭炮,奴仆们依次跪倒,高呼:“恭迎翰林学士、巡海经略杨公!”
等杨植不安地来到王家门口,一眼就看到王家大大地逾制!
华夏自古以来的礼法及大明会典规定了什么等级的人住多大的院子、门有多高多宽、房子有几间、屋子用几梁几柱、使唤多少奴仆。
但王家的门户、房屋、奴仆都摆在面上地逾制,显然不把礼制、律法放在眼里。
幸好这是私宴,陆炳没有前来。但苏州府是有锦衣卫卫所的,苏州锦衣卫眼瞎了吗?
王世芳骄傲地用马鞭左右一指道:“那几处园林,均是王家所建,由文徵明老翰林设计的。无论春夏秋冬,在园中任何一个地方看过去,皆成一景。”
建一个园林至少三、五万两银子,杨植咋舌称奇,笑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世人皆孜孜以求功名利禄,只有王前辈于滚滚红尘中超尘脱俗、高洁傲岸,杨某惭愧!”
听杨植自谦,王世芳叹道:“贤弟曾云:去留肝胆两昆仑!
在这个有志难伸、万事难成的年头,难得还有师弟这种胸怀光明为国操劳的人,愚兄真是自愧弗如呀!”
“师兄何出此言?师兄学问精深,政绩斐然,今日却甘于淡泊,真是耐苍生何!杨某明日定上疏请朝廷起复师兄!”
王世芳摆摆手,苦笑着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今上不尊孔、不守礼,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王某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王家家主早已率众迎出半里地,杨植连忙跳下马来趋步前去见礼,听家主一一介绍陪客,都是苏州世宦人家,前侍郎、布政使、按察使、知府之类。
宾主谈笑皆欢,王家家主与陆家家主一左一右挽着杨植的手,带着杨植进入王家府邸。
进了大门穿堂过室,在雕梁画栋下又走了半里地来到后院。杨植不禁眼前一亮,只见一座偌大花园,上有参天古树,下有奇花异草,更有小桥流水,稻田菜畦。
“惭愧,敝室简陋,客厅狭小,容不下许多客人,只得请大家来后花园了。”
杨植赞道:“此处甚好,有田园之乐。”
王家家主摆摆手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老夫退隐之后,回想前尘如梦,终悟以往之不谏,始知来者之可追!
从此每日来菜地里开荒除草,到果树下修枝捉虫,做一个山野村夫,但求心安理得。”
说话间,苏州王、顾、陆、张等几大名门世家来到小溪边席地坐下,便有数名白皙清秀的侍女给每个座位边放上果盘、点心,再贴着客人坐下,伸出纤纤玉手剥去枇杷的皮,吐气如兰,用嘴噙着枇杷喂了过来。
杨植面红耳赤,慌忙用手接过枇杷,众人不禁会心一笑。
王家家主拿起一个木酒杯倒上水酒先饮一口,自嘲道:“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说罢将酒杯置于溪中,只见酒杯曲曲折折顺水流到顾家家主前面停下。
顾家家主拾起酒杯也倒上酒,向杨植敬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酒杯继续漂流来到杨植面前,杨植将杯中斟满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众人抚掌大笑,连声称赞。
下一个轮到陆家家主,他拾起酒杯敬杨植道:“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酒杯接着漂下去,又晃晃悠悠来到杨植面前停下,杨植向王家家主敬酒道:“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一个多时辰后,所有的客人酒过三巡,被侍女搀扶着来到曲水殿中。
殿中早已分宾主摆上数个小案几,案上玉盘陈列珍馐美馔,王家家主与杨植并列坐下,行过饮酒礼后,众人无须动手,自有丽姬服侍。
顾家家主见堂上气氛到位,对杨植道:“杨学士,如今东南已然开海,不知西北开边可有眉目?”
杨植?声道:“顾前辈没在西北任过职,却对西北局势如此关注,可谓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众人点头赞道:“好一个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等士人身处泥淖,仰望星空,杨学士此联,说出来我们的心声!”
王家家主叹道:“杨学士有所不知,我等诗书世家,历来受的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教育!
我王家养了上万家奴,老夫每天早上一睁眼,都愁着为他们揾食!这么多人靠我吃饭,总得想法子挣钱吧!
不怕告诉杨学士,我们跟着杨学士的脚步,亦投资了晋商。
自唐宋以来,中原打通了海上贸易通道;前元郭侃率汉军、蒙鞑西征,打通了陆上贸易通道。从此中原贸易遍布全球。
如今东南开了海,可西北依然没有开边。那些晋商也想把商社一路向西,开到喀山斯科、莫斯科、甚至瓦沙去!”
杨植道:“前首辅杨一清早在正德年间就力主开边;在下亦请封俺答为顺义王,使西北靖宁,可……”
懂的都懂,武宗及今上总想着一战定西北,不肯安抚鞑子。
“其实不怕鞑子停下脚,就怕鞑子到处跑。在下曾想教鞑子种小米、筑城,让鞑子有个窝。
鞑子住在城里有了盆盆罐罐,对朝廷也是好事,他们敢不老实,朝廷直接踹门上去一窝端。
但圣上不允,说南蛮北虏不一样。北虏是吃过人的狗,尝过人肉的滋味。只要它们活着,就想着再吃一次。”
席间无语。海贸税的事也不用问,都是嘉靖从中作梗。
在座的都是官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有人趁着酒劲道:“朱家把天下看成他家私产,嘴上说华夷之辨,夷夏大防,给咱们讲门外有狼,狼会吃人,都是为了吓我们罢了!
天下人管天下事,这天下是汉人的,可也是夷狄的!
依我看,反而夷狄憨厚纯朴没心眼,比狡猾的汉人家奴更可亲!”
众人心有戚戚焉,近二十年来东南流行家丁用倭人,别说武将,就是官绅、富商也养了不少倭人做家丁。倭人非常忠诚,一个命令下去,上刀山下火海眼都不眨一下;而且倭人非常便宜,给个鸡腿吃就痛哭流涕磕上十几个头,死了就当死条狗。
倭人各个方面的性价比远比汉人高出太多了,和晋初内迁的胡人、前元的鞑子奴隶一模一样。若不是有官府用黄册管着,东南士绅都恨不得把几十万奴工全换成印度、南洋的昆仑奴,家丁都换成倭人。
大家议论时事吃吃喝喝,身上热了起来,只见王家家主拍一拍手,曲水殿的四檐流下水帘,又有仆役抬来冰柜放在四处角落,殿中立刻凉爽如深秋。
见众人惬意,王家家主又唤来家养的戏班子唱了一折昆曲。杨植身边侍女换过四波人,一顿饭从午时吃到申时。
杨植见日头西斜,便要告辞。王家家主非要留宿,被杨植以有锦衣卫监控而推脱;王家家主又要送两名未经人事的妙龄少女给杨植暖床,杨植苦笑道:“只怕后院的葡萄架要倒了!”
众人没法子,只得相约杨植唱捷归来时另有惊喜。
与王世芳在路口分手后,杨植揉揉眉心擦擦脸,见天色尚白,便打马向朱纨家行去。
朱纨家在长洲县郊的一个乡村里,问过路人来到朱家,却只是一户平常人家。
杨植有些吃惊,朱纨也是正德十六年进士,去年任闽浙巡海御史前已经是左参议这个级别的官员,怎么家中如此普通?
叩门之后,一位二十多的青年开门问过来意,便长揖而拜,介绍自己叫朱贞元,是府学庠生,把杨植迎将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药味,有将死之人的气息,令人不舒服。
待朱贞元敬上茶水,杨植见茶叶就是普通的大路货,环顾室内又见摆设清贫,全是用旧的家具,朱贞元身着布衣长衫,还打着补丁,不禁问道:“乃父中举、中进士后,怎的没有乡人来投献么?”
朱贞元恭敬答道:“有倒是有的。只是家父说吾辈既读圣贤书,当做圣贤人,临财勿苟得,临难勿苟免。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更不能因为太祖优待士人,便利用政策去挖大明的墙角。”
杨植一时无语,又问道:“四品官的俸禄也不算少,怎的如此拮据?”
“祖母久病在床,加之在下有五个弟弟,是以日子过得紧。”
杨植一拍桌子怒道:“吴地四望,顾陆朱张!朱氏好歹是吴中的千年名门望族,怎的朱氏宗亲没有帮衬一点?
我明天就把朱家族长叫过来!”
朱贞元尴尬了一会,又道:“叔伯宗亲不喜家父,背后说家父自作自受,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杨植沉默半晌,从怀中掏出一块金条道:“乃父是我举荐的。今日上门,我没带什么东西,朱小友,这是我给乃祖母的见面礼,你代我收下。”
朱贞元推脱不得,只得收下进屋去禀报祖母、母亲后,又陪着杨植说话聊天。
不多时,朱贞元的五个弟弟放学回家,见过杨植后便转入后院。
杨植正要告别,被朱贞元苦苦挽留吃过晚饭再走,老妈子也端上酒菜,正是一荤四素,当中是一条肥鱼。
杨植只得重新坐下,朱贞元便筛了酒,向杨植祝福。
杨植饮过三杯水酒后道:“在下今日喝酒太多,未进主食又吃得荤腥,还是吃饭吧。
朱小友,你把鱼端下去,让你的弟弟们吃,我吃青菜即可。”
扒过两碗饭后,天色黑了下来,杨植再次告辞,从里屋转来一位四十多的妇人,敛衽行礼道:“朱纨常言既已出仕,此身非我所有,当忠心事君,以身许国。
妾身无有所求,惟家婆甚念其子,望杨学士见着夫君,准其假归。”
踏着月色走在回官驿的路上,杨植沉吟不语,突然想起来杨一清说武宗若下江南,恐怕武宗别想回北京,在江南就会落水身亡。
难怪江南这么好,就没有一个大明皇帝下过江南。
杨植想到这里,见赵大没心没肺的样子,便问赵大道:“赵大,这十八年来,你跟着我见过不少世面,积功升到了从三品武官,你说说看,你觉得世道公平吗?”
赵大憨憨笑道:“小的听评书先生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所以觉得世道没有公平。人想活得长一点,就不能只做好事,不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