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轧钢厂的青砖路上打着旋。叶辰刚查完病房,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就看见马华缩着脖子在医务室门口徘徊,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指节都捏得发白。
“进来吧。”叶辰摘下听诊器,往搪瓷杯里倒了杯热水,“站在外面当稻草人?”
马华踉跄着进来,油纸包往桌上一搁,露出里面用油纸层层裹着的卤猪耳。他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叶辰:“叶医生,我……我有点事想求你。”
叶辰端起水杯抿了口,水汽模糊了镜片:“说事。阎解放的事?”
马华的脸“唰”地白了,猛地抬头:“你咋知道?”
“厂里都在传,阎解放跟着许大茂去郊区仓库‘干活’,被联防队堵了。”叶辰放下水杯,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你是他师弟,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不是为他还能为谁?”
马华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往地上一蹲,双手抱着头:“他被抓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他打的铁钎子……联防队说那是‘作案工具’,要按现行处理……叶医生,他就是一时糊涂,被许大茂撺掇的啊!”
窗外的风灌进窗缝,呜呜地响。叶辰看着桌上的卤猪耳——那是马华最宝贝的下酒菜,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他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先说说,他们去仓库到底要干啥?”
马华哆哆嗦嗦接了烟,叶辰给他点上火,他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许大茂说……说仓库里有批‘好东西’,是以前厂里淘汰的铜线,偷偷运出去能换不少钱。解放他娘病了,急着用钱……”
“铜线是国家财产。”叶辰的声音沉了沉,“这话你跟联防队说过?”
“说了!可他们不听!”马华把烟头摁在地上,眼泪下来了,“他们说人赃并获,解放还跟他们顶嘴,现在被关在联防队的小黑屋里,听说……听说还挨了打。”
叶辰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住。阎解放那小子是个愣头青,脾气倔得像头驴,被抓了肯定不肯服软,挨打倒是不意外。他想起上次在食堂,阎解放抢着帮傻柱抬蒸笼,红着脸说“我年轻,有力气”,那股子憨劲儿还历历在目。
“叶医生,”马华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油纸包被他碰翻,卤猪耳滚了一地,“我知道这事儿不占理,可解放真不能蹲笆篱子啊!他娘还等着他送药回去……你在厂里人面广,跟联防队的李队长也熟,你帮个忙,哪怕……哪怕让他少判点也行啊!”
叶辰皱了皱眉,起身把他扶起来:“起来说话。跪解决不了问题。”他捡起地上的卤猪耳,用纸巾擦了擦,“这东西你拿回去,我不吃这个。”
马华不肯接,只是盯着叶辰的眼睛:“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大不了我去自首,说那铁钎子是我打的,解放是被我拉去的!”
“胡闹!”叶辰的声音厉了些,“你以为自首就能顶罪?到时候俩一起进去,谁给你师娘送药?”
马华被吼得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那咋办啊……我实在没办法了……”
叶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联防队的李队长是他医学院的同学,前阵子他媳妇生娃,还是叶辰帮忙联系的产科医生。按说开口求情不是不行,可阎解放确实犯了错,轻易松口,怕不是帮他,是害他。
“阎解放藏没藏私房钱?”叶辰突然问。
马华愣了愣:“藏了点,说是要给他娘买个新棉袄……咋了?”
“你去把那钱取出来,再凑凑,凑够五十块。”叶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这三十块你先拿着,凑够了晚上给我送来。”
马华的眼睛亮了:“叶医生,你要……”
“别问那么多。”叶辰打断他,“记住,今晚八点,带着钱去联防队后门的老槐树下等着,别声张,更别跟任何人说。”
马华攥着那三十块钱,手指都在抖,突然想起啥似的:“那……那卤猪耳……”
“留着吧。”叶辰笑了笑,“等阎解放出来,你们哥俩下酒。”
马华千恩万谢地走了,叶辰看着桌上的搪瓷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从抽屉里翻出本通讯录,指尖在“李建国”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终于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建国?是我,叶辰。”
“哟,稀客啊!你这大忙人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李建国爽朗的笑声,背景里还有麻将牌的碰撞声。
“有点事想麻烦你。”叶辰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们队里是不是抓了个叫阎解放的?轧钢厂的。”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你说那愣头青啊?犟得很,昨天还想冲出去,被我们副队揍了两拳,现在老实了。咋,你认识?”
“算是吧。”叶辰看着远处的烟囱,“他家情况特殊,老娘重病,他也是被人撺掇的,没真拿东西。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叶辰,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案子是上面盯的,说要抓典型。再说那小子态度太差,我这不好办啊。”
“我知道规矩。”叶辰的声音顿了顿,“晚上我让他家人送点‘医药费’过去,你帮着递句话,让里面的人别再动手了。罚点钱,教育教育,行不?”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停了,李建国叹了口气:“你啊……就你心软。行吧,看在你当年帮我媳妇接生的份上,我试试。让他家人别来太早,八点以后,后门老槐树下等。”
“谢了。”
挂了电话,叶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可阎解放还年轻,真要是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药盒,里面是刚配的活血化瘀的药膏——阎解放挨了打,这东西用得上。
傍晚娄晓娥来送饭,抱着女儿,保温桶里是刚炖的鸡汤。“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娄晓娥把女儿递给叶辰,“囡囡都想你了。”
叶辰接过女儿,在她胖脸蛋上亲了口:“有点事耽搁了。对了,咱家还有多少钱?”
“咋了?”娄晓娥一边摆碗筷一边问,“厂里发工资了?”
“不是,我想借点。”叶辰把女儿放在学步车里,“同事家里出点事,急用。”
娄晓娥没多问,从柜子里拿出个铁皮盒:“这里有八十块,是给囡囡攒的奶粉钱,你先拿去用。”
叶辰看着铁皮盒里整齐的毛票和角票,心里暖烘烘的:“回头我再补上。”
“补啥补。”娄晓娥拍了拍他的手,“救人要紧。”
晚上八点,叶辰揣着钱和药膏,往联防队后门走。远远就看见马华缩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个布包,冻得直跺脚。
“钱带来了?”叶辰走过去。
马华赶紧把布包递过来:“凑够了!整整八十块!我把我攒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
叶辰掂了掂,把自己那三十块也塞了进去:“等会儿人来了,你就说这是给阎解放的‘医药费’,别说多余的话。”
马华点点头,手心全是汗。没过多久,一个穿联防队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瞥了马华一眼:“是阎解放的家属?”
“是是是!”马华赶紧把布包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布包掂了掂,冲叶辰使了个眼色:“跟我来,能让你们见一面,别说话太久。”
联防队的小黑屋潮乎乎的,墙角堆着些杂物,阎解放蹲在地上,脸上还有块淤青,看见马华进来,猛地站起来:“你咋来了?我不是让你别管我吗!”
“师兄!”马华眼圈一红,“我找叶医生帮忙了……”
阎解放这才看见叶辰,脸“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别过头:“我不用你们可怜!”
“谁可怜你了?”叶辰把药膏扔给他,“这是治你脸上伤的。赶紧拿着,以后别再犯傻了。”
这时李建国走了进来,咳嗽了一声:“行了,看在叶医生的面子上,这次就罚你二百块,写份检讨,明天让你们厂长来领人。再敢犯,可没人能帮你了!”
阎解放愣住了,看着叶辰,嘴唇动了动,终于憋出句:“谢……谢谢叶医生。”
叶辰摆摆手,拉着还想多说的马华:“走吧,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出了联防队,马华非要把剩下的钱塞给叶辰:“叶医生,这钱你得拿着……”
“拿着吧,给你师娘买药。”叶辰把他的手推回去,“以后看好你师弟,别再让他跟许大茂掺和。”
马华重重地点头,看着叶辰的背影,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发烧晕倒在车间,是叶辰背着他去的医务室,还垫了医药费。那时候他就觉得,叶医生的白大褂,比棉袄还暖和。
回到家,娄晓娥还没睡,抱着女儿在灯下缝衣服。“回来了?”
“嗯。”叶辰脱了白大褂,坐在她身边,“搞定了。”
娄晓娥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我就知道你能行。”她把缝好的小棉袄递过来,“给囡囡做的,你看合身不?”
叶辰拿起小棉袄,上面绣着只小兔子,针脚密密的,很扎实。女儿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要抓他手里的棉袄。
“真好看。”叶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长大了,也要做个心善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屋里暖烘烘的,鸡汤的香味混着娄晓娥身上的皂角味,把这深秋的夜,烘得格外踏实。叶辰看着妻女的笑脸,突然觉得,这三点一线的日子,虽然平淡,却藏着说不尽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