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脸很年轻，看不太出具体年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痞气，但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实质的金红色火焰在他瞳孔里燃烧。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白启？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听说恶魔之门开的时候你就在锦宁，还以为你早凉了。”
“差点凉了。”白启指了指身后的楼房，“但捡了个宝贝——二阶修理师，晶能回路优化方案搞出了压缩舱超频输出，人还活着，我觉得值。”
徐启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恰好和郭泡泡四目相对。
徐启东笑了笑：“二阶，能在四阶恶魔跟前活到现在，要么是命硬，要么是真有本事。回头给我看看你的那个优化方案。”
郭泡泡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白启看了他一眼：“别坐了，起来。徐团长到了，我们死不了了。”
郭泡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徐启东把那柄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黑色长枪重新扛回肩上，战甲上的裂纹明灭，像一座正在休眠的火山站在废墟和恶魔尸体中间。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神合军团团长，霸枪神纪星，十二星之一。
他今天遇到的第一个破界城的人是神合军团第七小队的小队长，那女人差点把大铭打死。
他今天遇到的第二个破界城的人是神合军团的团长，这人三拳两枪干掉了三头五阶恶魔。
那破界城的城主，三日之一的炼狱烛龙日，方蓝白，是什么级别？
郭泡泡打了个哆嗦，不敢想了。
白启扛着郭泡泡，寸头背着大铭，一行人沿着锦宁废墟东南方向的断裂公路一路狂奔。徐启东断后，那柄漆黑长枪拖在地上，枪尖划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持续燃烧的金红色火线，像一条在废墟上画出的生死界。
“快到了。”白启喘了口气，晶化右臂的光芒已经暗淡了大半——之前强杀那头五阶触手魔，加上连续开路，她的晶能消耗已经逼近极限，“前面就是锦宁和南桥的交界处，过了那座断桥就出了锦宁地界，恶魔之门的笼罩范围应该到不了那边。”
郭泡泡被扛在肩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但他不敢吭声。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改装过的晶能压缩舱，这东西现在是他唯一的保命符——白启说了，只要他活着把这玩意儿带回破界城，他和他的同伴就都能活着。末世里的人说话未必算数，但白启这个女人的话，他莫名觉得能信。
断桥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座桥在末世前是连接锦宁和南桥的主干道，桥面断成了三截，中间一截斜插在干涸的河床里，但两侧的残骸勉强能过人。
寸头第一个跨上断桥残骸，回身招呼队友：“快！过了桥就不在门的范围了——”
话说到一半，他的晶核假眼猛地爆出刺目的绿光，那是他异能自主激发的危险预警。寸头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下面——”
断桥下方的河床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床底下顶了上来。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河床裂开一道几十米长的裂缝，裂缝里涌出的不是水，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雾气，那黑雾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腐臭味，像是把一万具尸体埋在地底发酵了几百年。
然后一双眼睛在黑色雾气里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脸盆那么大，瞳孔是竖着的，琥珀色的虹膜里布满裂纹般的暗红色血丝。眼睑翻动的时候发出湿漉漉的粘腻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软体动物在泥浆里翻身。
紧接着，一颗头颅从河床裂缝里慢慢抬了起来。
那东西的脑袋大致呈三角形，像一颗被拉长了的蛇头，但表面没有鳞片，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灰白色皮膜，皮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隐隐透出暗紫色的光。它的嘴裂从头顶一直延伸到下颌底部，裂开的时候露出三排倒钩状的牙齿，牙齿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在污血里泡久了的暗褐色。
最恐怖的是它的角。
不是羊角魔那种弯角，而是从两侧颞骨处斜斜刺出的两根骨角，角身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表面天然形成了一圈圈螺旋状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熔岩般的橙红色光芒，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两根骨角之间跳跃着噼啪作响的暗紫色电弧，电流密度大到空气中的尘埃都被电离了，散发出刺鼻的臭氧味。
“狱角魔。”白启把郭泡泡放下，声音压得极低，但郭泡泡听出了那个词里藏着的忌惮——不是恐惧，是忌惮。能让这个女人的语气产生这种微妙变化的，绝不是普通的五阶，“尸王级以下最强的恶魔种类之一，角能引雷，皮膜免疫三阶以下所有异能攻击。情报里说这东西只出现在深渊深层，怎么会跑到地表来——”
她的话没说完。
那大家伙从河床裂缝里完全爬了出来。它的身体结构和之前的触手恶魔完全不同——上半身是类人型的躯干，但比例极度失调，两条前肢长得拖到了地上，每条前肢末端是三根骨刀般的手指，刀锋上覆盖着加速生长的黑色骨痂。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一条粗壮得离谱的蛇形尾，尾尖分叉成两股，每股末端都长着一颗拳头大的骨质锤。
它站直了——不对，是撑直了上半身。从河床底部到骨角尖端，这东西的高度超过二十米，断桥在它面前像小孩的玩具。
郭泡泡仰着头看着这玩意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今天是真的死定了。
狱角魔低下那颗巨大的蛇头，琥珀色的竖瞳扫过断桥上的人。它的目光在徐启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落在了郭泡泡怀里的晶能压缩舱上——不，不是压缩舱。它在看郭泡泡。
准确地说，它在看郭泡泡体内那股精纯但尚未完全开发的晶能共鸣异能。
恶魔能感知觉醒者的异能特质。而在所有异能中，修理师和制造系的异能对恶魔来说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因为这类异能者的血肉，能够帮助恶魔加速晶核的凝结。
郭泡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但他看到那双竖瞳锁定自己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徐团长——”郭泡泡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知道。”
徐启东只回了两个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柄漆黑长枪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枪尖朝下，枪尾朝上，往地面一杵。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就在枪尾触地的瞬间，一圈金红色的冲击波从他脚下扩散开来，将身后所有人往后推了十几米，推到了断桥另一侧的边缘。
“白启，带人过桥，不要停。”徐启东的语气突然变了，之前那种痞里痞气的轻松感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无数次才会有的冷冽和果决。
“到南桥地界后立刻点燃信号烟，破界城的增援应该在路上了。”
“团长，这东西——”白启的话没说完。
“我说，带人过桥。”徐启东扭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命令。”
白启咬了咬牙，一把拽起郭泡泡的衣领，对寸头吼了一声“走”，头也不回地冲过了断桥残骸。
就在他们踏上断桥另一端的瞬间，狱角魔动了。
它没有追白启他们，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徐启东身上——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晶能波动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不像猎物，倒像掠食者。
恶魔的直觉告诉它，不解决掉这个人，它今天什么都吃不到。
两根骨角之间的电弧骤然增强，从噼啪作响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雷鸣。
暗紫色的闪电在角尖凝聚成一颗直径超过两米的球形闪电，周围的空气被电离到极限，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球形等离子场。
然后那颗球形闪电被甩了出来。
不是劈，是甩——像是甩鞭子一样，球形闪电拖着一道弯曲的轨迹砸向徐启东。轨迹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沟壁上的泥土被瞬间玻璃化，形成一条蜿蜒的黑色琉璃带。
徐启东没有躲。
他右手握住枪身中段，左手在枪尾一拍，漆黑长枪上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他异能注入的标志。他不是单纯的武器系觉醒者，他的异能叫“霸枪神纪”，将雷电系和长枪完美融合的一种高阶异能，能引天雷入枪，亦能化枪劲为雷。
球形闪电轰在枪尖上。
巨大的爆炸声让已经跑出几百米外的郭泡泡差点被冲击波掀翻，他死死抓住断桥的栏杆回头看——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徐启东的长枪直直地刺入了球形闪电的核心。金红色的枪芒和暗紫色的雷电在枪尖碰撞，炸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光球，光球的亮度让整个河床区域变得像正午一样刺眼。冲击波从碰撞点向外扩散，断桥的剩余残骸被直接震碎，桥面的钢筋混泥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成了碎片，裹挟着碎石和铁屑朝四面八方飞溅。
尘埃还没散，狱角魔的第二发攻击已经到了。
那只庞然大物的蛇尾从地面弹射而起，分叉尾尖的两颗骨质锤一左一右砸向徐启东。骨质锤本身重逾千斤，加上狱角魔尾巴抽击的速度，冲击力足以把一栋十层楼砸成平地。
徐启东从爆炸的硝烟里冲了出来，不是后退，是前冲。
他踩着一块正在下落的桥面碎块借力跃起，长枪在身前转成一轮金红色的光轮。左边的骨质锤被枪尖挑偏，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地面直接被砸出一个圆形深坑。右边的骨质锤紧随而至，他没有再挡，而是左手成拳，拳头上炸开一团金红色的雷光，一拳轰在骨质锤的侧面。
雷电系高阶觉醒者的一拳——那不是一个点上的冲击，而是以击打点为中心向外扩散的雷暴。金色的电弧从拳头和骨质锤接触的地方炸开，像一张电网罩住了整颗骨锤，骨锤表面的骨痂被雷电炸得寸寸碎裂，里面的软组织瞬间被烧成了焦黑色。
狱角魔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这一下让它疼了。五阶恶魔的痛觉神经并不迟钝，雷电灼烧的痛感比物理攻击更让它难以忍受。
但疼痛也彻底激怒了它。
狱角魔的嘴裂完全张开，三排倒钩牙齿全部竖起来，喉咙深处涌出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这不是雷电，是纯粹的深渊能量——那种能量本质上就是污染性的，能够在接触任何有机体后诱导细胞发生畸变。深渊能量球被它喷吐而出，划过一道抛物线砸向地面。
徐启东落地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颗能量球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脚下的地面。深渊能量球砸在地面上炸开，把弹坑区域染成了一片暗紫色的沼泽。沼泽不是比喻，是地面真的变得泥泞不堪，泥土和碎石被深渊能量液化，变成了一池冒着气泡的紫色泥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的双脚陷了进去。
狱角魔等的就是这一刻。它庞大的身躯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速度俯冲下来，两根骨角上的电弧重新凝聚，这一次不是球形闪电，而是两道并行的电弧从骨角尖端射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粗壮无比的暗紫色雷柱。
雷柱的直径超过两米，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向被困在深渊沼泽中的徐启东。
这道雷柱经过的轨迹上，空气被瞬间加热到等离子态，形成了一道持续发光的电离通道。通道周围的建筑残骸被高温辐射后直接燃烧起来，即使隔着几百米，郭泡泡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徐团长！”郭泡泡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白启按住了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别喊。好好看——看清楚了，你才知道什么是十二星的实力。”
徐启东抬头看着那道足以把一座小山峰轰平的雷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畏的笑，而是那种棋逢对手之后从心底里升起来的兴奋的笑。他在沼泽里调整了一下握枪的姿势——右手握住枪尾，左手托住枪身，长枪斜斜指向天空，枪尖对准那道轰下来的雷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