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又是接连几日的航行。
天色灰沉沉的,铅云低低地压在海平面上,看不见半分日头。
海风里裹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卷过甲板,将那面悬着夏洛特家纹的船帆,吹得猎猎作响。
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像是这片阴郁天地里,唯一不知疲倦的叹息。
香克斯独自立在船头,任由那湿冷的海风,扑打在他那张布满斑疹的脸上。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灰蒙蒙的海,海看不到尽头,他的神思也早已飘得很远。
三块。
他已经凑齐了三块红色历史正文了。
那条通往拉夫德鲁的道路,已经在他脚下,铺开了大半。
只差最后那一块,他便能将那终极岛屿的坐标,彻彻底底地拼凑完整。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的一块,成了横在他面前最难逾越的一道坎。
那块正文,如今,正握在白胡子海贼团的手里。
香克斯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当初路飞身死的那一场混战,他为了那颗尼卡果实,当着蒂奇的面,从那伙人志在必得的虎口之下,硬生生地将那颗果实夺了过来。
自那之后,他与白胡子海贼团之间,结下了再难解开的死仇。
凭着这样一段深仇,想让那伙人心甘情愿地,将那块正文,拱手让给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除非。
香克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蓦地掠过了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光。
除非,他将那伙人尽数踏平。
将那块正文,从他们的尸骸之上,亲手取下来。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地,在他心底疯长和蔓延。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路飞死了,耶稣布死了,他背叛了半生的旧友,斩断了所有的过往。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了。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终点,再多添上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布琳。
她扶着船舱的门框,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想给香克斯送上一盏热茶。
只是此刻的她,早已不复初上船时,那副娇俏动人的模样了。
连日来那病症的侵蚀,加上这几日,她被香克斯日复一日地折腾,整个人,已然憔悴、虚弱到了极点。
那原本白净的脸上、裸露在外的颈侧与手臂上,那片片斑疹,愈发地密了,也愈发的深了,连带着几处,还隐隐泛起了溃烂的痕迹。
她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身子一晃一晃的,仿佛随时都会,软倒下去。
她的身上,也添了不少青青紫紫的痕迹。
那是这些日子,香克斯发泄时留下的。
布琳低垂着头,极小心、极顺从地,将那盏茶,捧到了香克斯的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主人...喝,喝茶。”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香克斯回过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姑娘,看着她那惨白病容下,那双盛满了惊惧与小心翼翼的眼睛。
他笑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温和而寻常的笑容。
“辛苦你了。”他伸出手,接过那盏茶,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体贴的暖意,“身子这般虚了,就别再强撑着,下床走动了。好好歇着。”
那话,说得温柔极了。
可布琳听在耳里,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一天起,眼前这个男人,开始变得,让她感到如此的害怕。
他依旧,会对她说这些温和体贴的话。
他依旧,会在她病得厉害时,替她掖好被角、递上汤药。
单看表面,他分明还是那个,磊落而善良的红发男人。
可唯有布琳自己知道。
那张温和的面具之下,早已悄然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他每一次拉她入舱时,那眼神里翻涌着的,早已不是什么男女间的欢好与情热,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要将满腔的屈辱与郁气尽数倾泻出去的疯狂。
他在她身上寻求的,也早已不是什么慰藉,而是一种发泄。
路飞的死、耶稣布的死、万国那五天五夜的炼狱、罗斯那只翻云覆雨戏弄着他的手。
所有的这一切,所有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的痛苦与扭曲,都在这与世隔绝的无边大海之上,悄无声息地,将这个曾经豁达磊落的男人,一点一点地蚕食异化着。
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他依旧以为自己,是那个心怀自由的香克斯。
“嗯。”
布琳垂着眼帘,乖顺地应了一声,再不敢多言半句。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的自己,早已没有了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那病,一日重似一日地,拖垮着她的身子。
而这片茫茫的大海之上,除了眼前这个,正变得愈发叫她看不透的男人,她再无任何可以攀附的依靠。
她只能顺从。
像一只被彻底驯服了的惊弓雀鸟,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主人的每一丝喜怒,蜷缩在那随时都可能被收回的庇护的羽翼之下。
香克斯端着那盏茶,重新转过身,望向了那片阴云密布的海天。
他没有去看布琳,仿佛她的卑微与惶恐,根本不值得他分出半分心神。
可就是这份漫不经心的淡漠,落在布琳眼里,反倒叫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悬得更高了。
她宁愿他发怒,宁愿他斥骂,也好过此刻这般,叫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布琳垂着头,僵立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
她很清楚,眼前的香克斯,在那和煦的皮相之下,那颗心早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屈辱与绝望,一点一点地扭曲变形了。
他看着还是那般正常,那般磊落。
可只有在那最深的暗处,那份被他死死压抑着的疯狂,才会悄然地露出一角狰狞的獠牙。
她怕。
她是真的怕了。
从前在万国,她曾以为,自己识遍了形形色色的男人,自诩段位高绝、游刃有余。
可面对如今这个香克斯,她那点自以为是的手段,竟半分也施展不开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
这个男人,是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一个什么都输光了、什么都不怕失去的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所以她不敢再有半分违拗,不敢再露出半分不耐。
所幸,现在的她还有价值。
她知道,只要香克斯一日,还需要她眉心那第三只眼,她便能再多活一日。
至于,这病会不会要了她的命,那只高悬的手,又会不会在拼齐坐标之后,将她连同香克斯一并碾碎。
这些,她早已不敢去想了。
海风呜咽着,卷起一层薄薄的湿冷雾气,扑在两人的脸上。
香克斯端着那盏热茶,久久地凝望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阴云。
“白胡子海贼团。”
良久,他才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再过些日子,就该到了。”
布琳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不知道,前方,又是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在等着他们。她只知道,顺着这个男人,是她眼下唯一的活路。
于是她低着头,用那细若蚊蚋的声音,极其乖顺地,应了一声:
“嗯。”
天色,愈发地阴沉了。
那艘粉白色的小船,就这样,载着一个心如死灰,却又疯魔般执拗的男人,和一个瑟缩着惶惶不可终日的少女。
两人一船,一头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灰暗浓雾里,朝着那最后一块历史正文,缓缓地驶了过去。
......
新世界,斯芬克斯
这里是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故乡,也是白胡子海贼团的根基所在。
多年来,这里一直由白胡子海贼团中的一支分队驻守,是那杆象征着家人的旗帜下,最温情也最柔软的一隅。
而此刻,布琳却从那艘停泊在近海的粉白小船上,远远地望见了一副宛如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整座岛屿,都在熊熊地燃烧着。
冲天的火光,将那片本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都映成了一片骇人的血红。
滚滚的浓烟,裹挟着木屋焚毁的焦糊气,一股脑地朝着海面上涌来。
而在那火光之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惨叫,断断续续,却声声泣血,顺着那湿冷的海风,一路飘到了布琳的耳畔。
那是女人的哭喊,是孩子的啼哭,是男人临死前,那不甘而绝望的嘶吼。
空气里,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焦烟,扑面而来,熏得布琳一阵阵作呕。
她扶着船舷,远远地望着那座正在被烈焰与鲜血吞噬的岛屿,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泛起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见过杀戮。
在万国,在那片弱肉强食的大海上,她见得多了。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香克斯。
那个红发的男人,此刻正独自立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中央。
他一身被鲜血浸透的衣袍,在冲天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员。
那些曾经鲜活的性命,如今都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骸。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这满目的疮痍、这遍地的尸横,都与他毫无干系。
“住手啊!!!”
一声饱含着滔天怒火的暴喝,自那废墟的另一端,轰然炸响。
一道魁梧的身影,踏着那一地的狼藉,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那人身形壮硕如铁塔,浑身的肌肉虬结,正是白胡子海贼团的第三队队长。
钻石乔兹。
“红发!你这个混蛋!”乔兹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香克斯,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悲恸与滔天的恨意,“这里都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是我们白胡子海贼团的家人!你为什么,要对他们下这样的毒手?你还算不算个人?”
香克斯缓缓地,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我来这里,”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是为路飞报仇。”
“报仇?”
乔兹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屁!路飞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当初在那场混战里,是你!是你香克斯!当着所有人的面,任由还活着路飞掉进海里,只为了夺取那颗果实。”
“你才是那个,害死路飞的罪魁祸首!”
香克斯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不在乎乔兹口中的那些是非对错。
什么报仇,什么路飞,不过是他为自己这场屠杀,寻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罢了。
他的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本账。
白胡子海贼团,人多势众。
而他这一边,孤身一人。
可人多,又有什么用。
那一整个庞大的海贼团里,除了蒂奇,真正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其余那些个虾兵蟹将,纵然千军万马,也压根挤不进他们这个层次的对决。
既然如此。
那便将这几个真正棘手的队长,一个一个尽数斩杀。
剩下的,便是一盘再无还手之力的散沙。
而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乔兹,恰好便是其中之一。
“既然你们不肯交出历史正文,”香克斯缓缓抬起了那只握着刀的手,“那就都去死吧。”
“你找死!”
乔兹一声怒吼,再不多言,周身的皮肤,瞬间化作了坚不可摧的的钻石。
那是他自然系钻石果实的能力,可以将身体化作世间最坚硬的物质。
他那一双铁拳,也尽数包裹上了一层钻石的光泽,挟着千钧之力,朝着香克斯狠狠地轰了过去。
“给我碎了吧,红发!”
那一拳,带起一阵破空的厉风,声势骇人。
可香克斯,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极随意地,侧身一让,手中的格里芬已悄然出鞘。
刀光一闪,快得几乎叫人看不真切。
叮!
一声清越而刺耳的金铁交鸣,在那片火光中炸开。
乔兹只觉得,自己那包裹着钻石的铁拳之上,竟传来了一阵匪夷所思的剧痛。
他骇然低头,只见自己那坚硬如钻石的手臂上,竟赫然多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齐整的刀痕!
那被誉为世间最坚硬的钻石,在香克斯那柄佩刀之下,竟如同豆腐一般被轻而易举地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