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落凤坡大营。
帅帐里的牛油巨烛已经烧到了底,发出“噗噗”的跳火声。帐内的空气浑浊不堪。
兵部尚书兼平叛大元帅李震,靠在裹着半张旧虎皮的帅椅上,端起面前那只粗瓷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碗里没有酒,只有一碗熬得发黄的陈米粥。哪怕是作为全军统帅,这碗粥里也只飘着几点可怜的葱花和一丁点盐巴的咸味。
“咳咳……”
李震被粗糙的谷糠呛了一下,连声咳嗽,震得他那件布满刀痕的明光铠“哗啦”作响。
“大帅,再进一碗吧。这是弟兄们从昨天劫下的反贼粮车里,专门挑出来的稍微干净点的。”旁边伺候的副将心疼地递上帕子,眼眶发红。
“不吃了。”
李震将海碗重重顿在案上,抹了一把下巴上的米汤。
“给前营那些刚从京城来的新兵蛋子送去。他们拿了皇上的十两卖命钱,这会儿正是在兴头上,得让他们吃饱了,明天好有力气去填壕沟。”
李震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的破旧不堪的中原舆图前。他伸出手指,在代表落凤坡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二十万大军……”李震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嘲弄和无力感,“朝廷的邸报上,满天下吹嘘我李震手握二十万雄兵,把陈康的反贼死死钉在中原。”
他转过头,看着副将,眼底布满了血丝。
“可你我心里清楚。这半年来,咱们从京畿带来的十万老底子,加上沿途抓来的十万壮丁。跑的、降的、冻死饿死的、在阵前被陈康那帮狼崽子砍碎的……现在咱们手里,还能喘气的,有六万人吗?”
副将垂下头,不敢直视李震的眼睛,只低低回了一句:“大帅,加上皇上新送来的三万多新兵,堪堪……六万五千。”
“六万五千……”
李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霾却散去了不少。
“不过,咱们不好过,陈康那杂种比咱们更惨!”
李震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狠狠戳在代表陈康狼军的红点上。
“他从西北带出来的十万人马,打了一路,死了一路。这孙子骨子里傲,嫌弃中原的流民不能打,硬是不肯就地扩充兵源。全靠他带出来的那帮西北狼崽子死撑。”
“这大半年下来,就算他是铁打的,手里最多也就剩下三万人!虽然有南境那边在后面给他们供着粮食,但他们现在也是伤兵满营了吧!”
李震重新坐回帅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快了。就快了。”
他望着帐外那漆黑的夜空。
“杨臣刚的五万北境边军已经渡了赤河。那可是没饿过肚子、天天在马背上吃肉的精锐铁骑!”
“等杨臣刚的大军一到,咱们前后夹击,陈康那三万只剩半条命的西北狼,就是咱们刀板上的肉!等剿灭了陈康,这中原的烂摊子就算是平了。老子也能卸下这身重甲,回京城去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了。”
……
塞外,漠西戈壁,克苏鲁王帐。
与中原战场的惨烈不同,这里更为原始,也更残酷与死寂。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破败的羊皮帐篷上。放眼望去,这片曾经水草丰美的绿洲,如今只剩下干裂的土地和随处可见的白骨。不只是牛羊的骨头,更多的是人类的骸骨。
十年的部族混战,加上连年的白灾,这片土地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噗通。”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牧民,端着一个缺了半边的木盆,跪在一个穿着华丽黑铁盔甲的异族武士面前。
“大人……赏口吃的吧……俺那孙子,已经两天没睁眼了……”老牧民的头磕在沙石上,额头已经血肉模糊,手里那半个木盆里,装着几块打磨光滑的绿松石,那是他家里最后的值钱物件。
异族武士看都没看那绿松石一眼。他一脚将老牧民踹翻在地。
“滚!没看见大汗正在会见贵客吗!”武士操着生硬的中原话,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再敢在这里号丧,老子现在就把你剁了喂狗!”
老牧民捂着胸口,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绝望地看着那座高大森严的王帐。
王帐内,气温极低。
这群刚刚用弯刀统一了漠西诸部的克苏鲁贵族,并没有享受胜利者的奢华。长桌上摆着的,是风干得像石头一样的马肉,和几碗浑浊的马奶酒。
大汗铁木真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着宝石的短刀。
在他对面,是龙渊卫统领,渊。
渊依旧穿着那身没有半点纹饰的黑衣,脸上戴着黑铁面具。在这群粗犷的草原汉子面前,他就像是一团没有温度的影子。
“北玄皇帝的诚意,我看到了。”
铁木真用小刀挑起一块硬马肉,扔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
“一百万石粮食。能救我克苏鲁十万勇士的命。”
他咽下肉,像草原狼一样锐利的眼睛,直刺渊的面具。
“但不够。”
铁木真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苏御想让我们克苏鲁的勇士,化整为零,像做贼一样去玄京城替他卖命。”
“不仅要杀那个叫陈康的,还要防着南边那个镇南王。”
铁木真冷笑一声。
“这活儿,太脏,太累,也太危险。”
渊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被这草原霸主气势压倒的迹象。
“大汗想要什么?”渊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锯木头。
“除了每年三成的北玄粮草。”铁木真猛地一拍桌子,上本身前倾,眼神带着贪婪,“我还要北境三州!作为我克苏鲁勇士的过冬草场!”
帐内瞬间死寂。
割让北境三州!这比每年给三成粮食更加致命!这是直接向异族敞开了北玄的大门!
渊的面具后,眼神微微一闪。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掏出那卷盖着玉玺的明黄圣旨,双手推到了铁木真面前。
“陛下说了。只要大汗出兵。条件,随你开。”
铁木真看着那卷圣旨,眼中的狂喜再也掩饰不住。他一把抓起圣旨,仰天大笑。
“好!痛快!”
“回去告诉苏御!半个月内,我克苏鲁五万最精锐的怯薛军,会换上商队的衣服,分批进入玄京外围!”
“谁敢动他的皇位,我的弯刀,就剁了谁的脑袋!”
……
玄京,御书房。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苏御捂着嘴,明黄色的丝帕上,再次多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王瑾端着热水,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上前一步。
“陛下……太医说了,您要静养啊……”
“闭嘴!”
苏御将丝帕扔进火盆,端起热水漱了口,强行压下胸口翻腾的气血。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张巨大的大玄舆图。
“静养?朕现在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逆子的冷笑。”
苏御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他没有看中原的落凤坡,也没有看北境的赤河。
他的手指,越过了大半个版图,死死地按在徐州的位置上。
“杨臣刚的兵马一到中原,陈康那头病狼绝对扛不住。”
苏御的眼神阴冷到了极点,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但朕怕的,从来都不是陈康。那个没读过书的莽夫,翻不起大浪。”
他盯着徐州那个红点。
“朕怕的,是苏寒。是那个流着柔然贱血、被朕亲手发配南荒的逆子!”
苏御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在江南分田免税,铸造新币。他收留流民,积草屯粮。他这半年来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朕和陈康把中原打成一片废墟。”
“他不是在看戏。”
苏御转过头,看着王瑾,那张苍老的脸上,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绝望与疯狂。
“他是在等。”
“等朕和陈康的血流干了,等一个发兵北上的理由跟时机!”
“杨臣刚的五万精锐,加上李震的残部。若是能灭了陈康最好。可若是苏寒那逆子,不想看到朕缓过这口气呢?”
苏御的双手撑在御案。
“他手底下的那群百战之师,会继续坐在江南喝茶吗?”
“那才是……真正悬在朕脖子上的铡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