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
于浓烈的硫磺味中,楚博源缓缓醒来。
睁开眼,对上的是一双焦急的眼睛。
不过,当他彻底看清眼前景象时,那双焦急的眸子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启霖揶揄的目光。
“呦,楚大人醒了?”
楚博源环顾四周,见自己身在一处军帐中,他躺在榻上,而陆启霖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旁边小几上,蜡烛已经燃尽。
“我,昏睡了几天?”
他没问自己是死是活的胡话。
毕竟,陆启霖这个妖孽是不会轻易死了下去陪他的。
他还活着。
人间真好。
陆启霖勾起唇角,“从你被毒倒到现在,约莫......九个时辰。”
楚博源一怔,“这么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喉咙与胳膊,发现没什么异样,不由咧开嘴,“神医提前给了你药?”
也就是这小子,走到哪都有人宠着。
他曾看见薛禾住在陆家。
陆启霖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太上皇身上有通解丹,后来我找了个毒师过去,你的命自然就保住了。
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楚博源一眼,“我竟然不知,你居然是个莽的?”
他之所以一开始就选楚博源去当康王私兵的“领头羊”, 看重的就是对方的小心谨慎,还能屈能伸。
没想到这货上了战场居然热血起来了。
他都压着脾气在西沙城“磨”呢,这货胆子大到去追穷寇。
哼。
凭啥能这么爽呢?
楚博源眼神四下张望,就是不敢看陆启霖,轻咳一声,“一时不慎......”
又赶紧转移话题,“现在在哪?西沙城打下来了?”
陆启霖颔首,“嗯。”
说着,起身走出帐外,“既然醒了,毒也解了,那就自己出去看看。”
楚博源连忙翻身下榻,跟着走了出去。
抬眼,就见前头的西沙城。
这......
南城墙四分五裂,基本都坍塌了,城中屋舍却大部分都是完好的。
让楚博源更惊讶的是,周遭有无数个营帐。
更远处,兵丁们正在集结,穿什么甲胄的都有,看着十分混乱,却又格外的和谐。
他抿了抿嘴,“我似乎错过了最精彩的时刻。”
陆启霖摇头,“昨夜连夜清扫了战场,太血腥,你不会喜欢的。”
楚博源讶然之余,还有深深的惋惜。
他不是什么心善的,帮着做这么多,亦是想为自己谋求些东西。
却没想到,在重头戏上,差了临门一脚。
拿《悟空西行记》里的主角比,他就是那个历经九九八十难,唯独漏了这最后至关重要一难的人。
他的正果,还在吗?
见他面色不虞,陆启霖一眼就知他心中所想。
戏谑道,“怎么,楚大人在可惜自己的官路不能亨通?”
楚博源咬牙,“我可不在意这个,为人官者,自是为百姓考量为君王分忧,为社稷添砖加瓦。”
“哪个在意加官进爵?我堂堂读书人,岂能为官身所累!”
他一字一句,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陆启霖眨眨眼,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哦,那昨夜这封信,是我写错了,我不该写你居功甚伟,为了此战舍生向死,我该写你看破红尘,不愿受世俗功名利禄......得改啊。”
楚博源瞪大眼睛,一把按住他要撕信的动作。
“好启霖,我的好同年!我还年轻着,就喜欢在滚滚红尘里打转,你写的真好,不愧是咱们那一届的状元郎!”
“哈哈哈哈。”
陆启霖哈哈大笑,重新将信收回怀中。
“走。”
“去哪?下一步你要如何?”
“跟着就是。”
西沙城要重新修筑,杂合在一起的阵营亦要整顿,且有一段日子。
他累了,先找个地儿歇一歇,顺便等一等北地的消息。
路过天佑帝的营帐,就听里面两个老头中气十足地在斗嘴。
天佑帝正在跟许国公商议,康王那部分私兵叫啥名字。
天佑帝提议叫腾龙营。
许国公说晦气,毕竟是康王养出来的,每个月还得额外花钱喂解毒汤。
哪里配叫腾龙?腾蛇还差不多。
天佑帝说,既然已经改邪归正了,就该取个好名字,腾蛇说出去不好听。
两个人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还数次让王茂当裁判,吓得王茂借口尿遁出去好几次。
见陆启霖来了两眼放光。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情,他一把将陆启霖拉进营帐,“陆大人来了,陆大人是状元郎,他才学渊博,给二位断一断。”
陆启霖:“.......?”
他望着王茂,“茂爷爷,您这可有点不厚道......”
还未等他说完,许国公一把拉住他,“你说,腾蛇这名字咋样?”
又问楚博源,“是不是不错?”
楚博源轻咳一声,“下官身子不适,有点凉,先去披件衣裳。”
他滑得跟条泥鳅似的,一溜烟没了人影。
陆启霖:“......”
仙南府真会历练人啊。
他摇摇头,可不敢置喙私兵营改名一事,反而望着天佑帝道,“下官准备回定北县歇着等消息,您可要跟着我走?
还是说,等到时候启程了,您再与我汇合?”
天佑帝毫不犹豫,“朕自然是跟着你走。”
说着,他扫了陆启霖一眼。
扭头对许国公道,“名字,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