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绳被砍断,涂满猪油的木质滑道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十二丈长的战船缓缓滑入水中,船头切开海面,溅起两丈多高的水花。
船体入水的瞬间,龙骨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
不是断裂声。
是铁与水碰撞之后,整条船体共振的声音,沉闷,绵长,从脚底传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岸上没人说话。
公输羊从人群里冲出来,跳上了系在岸边的小舢板,划了两下桨就靠上了战船。他赤脚踩上甲板,从船头走到船尾,每走一步都弯下腰去摸板缝——干的。
他又走回来,蹲到船腰的位置,掀开舱盖钻进去,在每个水密隔舱里转了一圈。
第一舱,干的。
第二舱,干的。
第三舱——他的手摸到了一点潮气。
公输羊没吭声。他蹲在第三号隔舱里,用手指沿着隔板和外壳板的接合线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右舷偏下的位置,指尖触到一条细得用眼睛看不见的缝隙。
桐油填料在这个位置收缩了。可能是灌注时温度不均,也可能是木料在海水里的膨胀率和铁件不同步,产生了微量位移。
水还没涌进来。
但已经渗了。
他抬头往上看,舱壁上一道亮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出了海,海浪拍上来,这道缝会被水压挤开。
公输羊做了个决定。
他从舱口爬出来,站到船舷上,冲岸上喊了一嗓子:“苏侯!第三号隔舱有缝!”
喊完,他脱掉外褂,从船舷翻身跳进了海里。
琅琊港四月的水,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公输羊一个猛子扎下去,沿着船体外壳往下摸——他要从外面找到那条缝的确切位置,才能判断是填料的问题还是板材的问题。
岸上炸了锅。
几个徒弟跳上舢板就要下去捞人。
苏齐站在滑道边上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没什么表情。
樊哙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要不要下去救?”
“他水性好不好?”
樊哙往水里瞅了一眼。“……一般。”
“那赶紧捞。”苏齐抬脚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地方。
等公输羊被两个徒弟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冻紫了。他浑身哆嗦,牙齿打架,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从船底抠下来的填料碎片。
“桐油不够。”他把碎片递给苏齐,说话都在抖。“这块的桐油和石灰比例差了,石灰多了,干透以后会收缩。我验过配方的,但这一舱灌注的时候我不在——”
“行了。”
苏齐接过碎片捏了捏,放下来。
“第三号隔舱的填料全部凿掉,桐油比例加两成,重新灌注。明天再试。”
他转身面对岸上的所有人。
“第一条船下水,龙骨没裂,八个隔舱滴水未进,只有一个舱的填料出了问题。”
他顿了一下。
“这不叫失败。这叫正常。”
他指了指公输羊。“有他在,修好只是时间的事。散了吧,各回各的岗。”
人群散开了。
赵悍转身回了营帐,把水壶里的水倒掉换了热的,叫上几个百夫长开会。
“明天开始,所有人分三批轮训。第一批上修好的战船,在港口里跑三个来回。第二批在木筏上练战术。第三批休息。”
一个百夫长举手。“校尉,晕船的怎么办?”
赵悍看了他一眼。
“吐完了接着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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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号隔舱的填料重新灌注,只用了一天半。
公输羊这回亲自盯着每一桶桐油和石灰的配比,过秤的时候蹲在秤杆旁边,眼珠子恨不得贴到秤砣上去。灌注完毕,等填料干透又花了一天。
第五十二天的早上,战船第二次下水。
这一回公输羊没跳进海里。他站在甲板上,让两个徒弟划舢板在船底绕了三圈,每到一个隔舱对应的外壳板位置就敲三下——全是闷响,没有一处渗水。
公输羊从船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累的。是绷了两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苏齐让他回去睡一觉。公输羊说不用,转头就钻进了第二条船的工位。
试航安排在当天下午。
赵悍亲自带了五十个兵上船。这五十个是他从三千多人里挑出来的,标准只有一个——在港口木筏训练里没吐过的。三千多人里符合这个标准的,不到两百个。
战船出了港口,朝外海走了三里。
风是东南偏东,三级。
船头撞上浪壁的时候,震动从甲板透过鞋底顶进脚心,顺着腿骨一路往上走,和在江里顺流而下是两回事。
头五个呼吸,还行。
第六个呼吸,一个大浪斜拍过来,船身向左倾了十来度。
赵悍的五十个兵里,有十七个当场趴在了船舷上。
呕吐声此起彼伏。
赵悍站在桅杆旁边,脸色铁青,不是晕的,是气的。他自己也不好受,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但他咬着牙没吐。
“都给我起来!”他吼了一声。
没用。十七个人起不来,另外三十三个虽然站着,但腿在抖。
公输羊从船尾走过来,看了一眼满甲板的狼藉,皱着眉头说:“你们把我的船弄脏了。”
赵悍道:“靠岸后,我会让人收拾的。”
船在外海转了一圈回来。赵悍把五十个人赶下船,在港口码头上集合站好。十七个吐的,脸色灰白,互相搀扶,站都站不直。
赵悍走到队列前面,说了一句话。
“明天这个时候,还是你们五十个。”
有人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人开口求饶。
第二天,十七个吐的变成了九个。
第三天,四个。
第四天,一个都没有了。赵悍没说什么,只是把当天的名单收起来,塞进怀里。
赵悍把训练规模扩大到一百人,然后两百人,三百人。晕船率从第一天的三成多,到第七天降到不足一成。剩下那些死活适应不了的,赵悍也不勉强,挑出来编入岸勤队,负责搬运补给。
但上船只是第一步。
赵悍很快发现,这帮人在船上站稳了,可一旦要在晃动的甲板上举弓、持矛、协同进退,就像把旱鸭子绑上了颠簸的水车——人没倒,魂先散了。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