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顶层套房。
向华炎坐在沙发上,面前一杯白兰地,没动。
电话放下了。
听筒搁在座机上,发出嘟的忙音。
他没挂,是对面先挂的。
丧彪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一字一句,查理给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的,干了什么,最后那句“make her disappear”。
向华炎把白兰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不是怕丧彪背叛。新义安几万号人,出一两个白眼狼不稀奇。规矩在那摆着,家法伺候就是了。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徐德胜那三个人,一个女的带两根木棍,十五分钟,把丧彪手下三十个人全废了。
卸肩膀,拆膝盖,拧断胳膊。
干净利落,跟拆机器零件一样。
丧彪手底下那帮人,虽说不是一等一的打手,但也都是刀头舔血混过来的。十五对三,还有铁棍砍刀,打不过?
不是打不过。是没得打。
向华炎坐在沙发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着。
张红旗。际华集团。大陆来的。
他之前以为这帮人就是有钱,有背景,能拍片子,需要找个地头蛇保驾护航。百分之五的股份拿着,再蹭个电影角色,轻松松的买卖。
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人家的武力配置,碾压的是整条街。
新义安的刑堂打手,一百多号人。放到这三个人面前,够不够一锅烩的?
向华炎不敢想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维港的夜景铺在脚底下,灯火密得跟星一样。
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两声。接了。
“阿龙,叫上刑堂的人,马上到九龙城侯王道祥记茶餐厅。”
“炎哥,几点了,出什么事——”
“别废话。十五分钟到。带家伙。”
挂了。
又拨了一个号。
“阿豪,备车。”
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从半岛酒店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弥敦道,往九龙城方向去了。
十二点二十分。
祥记茶餐厅门口,停了三辆车。
黑色奔驰,白色丰田皇冠,还有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里下来六个人,清一色黑t恤,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胳膊粗,眼神横。新义安刑堂的人。
向华炎从奔驰后座出来。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
一脚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
他站住了。
眼前这场面。
三十平方的茶餐厅,地上趴了一片人。
有人肩膀歪了,胳膊吊着。有人下巴合不上,涎水淌了一地。有人膝盖弯成不该有的角度,裤管底下鼓着个包。有人直接昏死过去了,脸朝下趴在碎盘子里。
桌子翻了几张,椅子倒了七八把。冻柠茶洒了满地,混着血,混着呕吐物。
空气里的味道,铁锈味,馊味,尿骚味。
向华炎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身后刑堂那六个人也进来了,看见这个场面,全愣住了。
阿龙是刑堂的堂主,四十多岁,从几岁就跟着向华炎砍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蹲下来,翻了一个人的胳膊看了看。
肩关节整个脱出来的,骨头顶着皮肉鼓着,没有外伤,没有淤青。
干净净卸下来的。
阿龙又看了第二个,第三个。全一样。肩膀,膝盖,下巴。一个关节被精准拆开。
他站起来,回头看向华炎。
“炎哥,这是人干的?”
向华炎没回话。
他看见了丧彪。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丧彪跪在地上。膝盖底下的地板砖上有血,碎玻璃扎的。裤裆那一片颜色深了一大块,地上一滩水渍。
尿了。
向华炎走过去,站在丧彪面前。
丧彪抬头。看见向华炎,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想说话,说不出来。
向华炎看着他,没说话。
看了十秒。
然后转身,对阿龙说了两个字。
“打断。”
阿龙点头。冲身后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黑t恤走过来,一人按住丧彪一条腿。
丧彪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炎哥!饶命!我——”
阿龙从桌底捡起一根铁棍。掂了掂。抡起来,砸在丧彪的右膝盖上。
咔嚓。
丧彪的嘴张到最大,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发出来的是嘶哑的气音。
第二棍,左膝盖。
又一声脆响。
两条腿废了。
丧彪整个人瘫在地上,双腿往两个不正常的方向弯着。白沫子从嘴角淌出来,人已经半晕了。
向华炎蹲下来,拍了拍丧彪的脸。
“从今天起,新义安没有你这号人。滚。死活看你自己命硬不硬。”
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出茶餐厅。
外面,马路对面,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着。
徐德胜靠在车门边,叼着烟。铁柱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虎妞坐在车里后座,脚翘着,在吃一碗鱼蛋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向华炎走过马路。
走到徐德胜面前,站定。
然后,抱拳,弯腰,九十度。
“徐生,向某管教不严,让底下人冲撞了贵公司的人。这个责任,我认。”
徐德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炎哥,客气了。”
向华炎直起腰。
“新天地在香港的生意,从今天起,新义安全线护着。谁敢动一根汗毛,我亲自处理。”
徐德胜点头。“红旗那边的意思,和气生财。大家有钱一起赚。”
向华炎又说:“上次说好的《古惑仔》第二部,我那份片酬不要了,算是赔给新天地的。”
铁柱在旁边插了句嘴。“炎哥,这不至于——”
徐德胜抬手,止住铁柱。
“行。红旗会记着炎哥这份心意。”
向华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面包车后座上吃鱼蛋粉的虎妞。
虎妞抬头,嘴里嚼着东西,冲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向华炎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黑色奔驰掉了头,往弥敦道方向开远了。
徐德胜把烟抽完,扔地上踩灭。正准备上车,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是麦佳的。
路边找了个电话亭,投了硬币,拨过去。
三声。接了。
“德胜哥,我麦佳。”
“说。”
“向华炎那边搞定了?”
“搞定了。”
麦佳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的,稳的。
“好。那文的这边,今晚开始。第二批两万台机顶盒明天铺货,港片内容全部上线。另外,我刚拿到查理明天收购新天地铺位的合同副本。”
“怎么拿到的?”
“他律师事务所里有我们的人。”
徐德胜嘴角咧了一下。
“佳姐,你这手伸得够长。”
“红旗安排的。”麦佳佳说,“德胜哥,让他签。等他把钱付了,合同到手,我们就把租约到期的证据公开。他花三百万买一堆下个月就得搬走的空壳铺位。”
徐德胜靠着电话亭的玻璃,看着九龙城深夜的街道。
“还有呢?”
“还有一步。”麦佳佳说,“丧彪的供述,录音带,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好。查理指使黑社会纵火、雇凶伤人、密谋杀害公司高管。这些东西,后天送到廉政公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让那个鬼佬,在香港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