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晚上七点。
半岛酒店,二楼宴会厅。
查理包了整层。五十张圆桌,白桌布,水晶灯,红酒倒满了杯子。门口立着个易拉宝,上面印着英文:celebrating the Normalization of hong Kong Film market。
下面一行小字:columbia pictures Asia pacific。
来的人不少。
嘉禾的副总来了,穿了套黑西装,袖口的金扣子反光。邵氏那边来了两个,一个管发行的,一个管院线的。银都的人没来。金公主的老板亲自到了,带了秘书。
还有七八个散户院线的老板,大小小,能在香港开影院的,基本到齐了。
丧彪也来了。
一件紫色花衬衫,白色西裤,脚上蹬一双金色尖头皮鞋。左手无名指上套了个翡翠扳指,绿得扎眼。
身后跟着阿九和阿肥,两个人黑t恤黑裤子,站在角落里。
查理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红酒杯,挨个跟人握手。见到丧彪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热乎。
“兄弟,今晚是你的功劳。”
丧彪咧嘴笑了,一口龅牙露出来。
“小事。”
七点半,开席。
查理站到台上,拿了个话筒。翻译站在旁边,一句英文一句粤语。
“各位,今晚这顿饭,我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三个月前,有一家公司从大陆跑来香港,开了几十间租碟铺,一块钱租一部。想干什么?想把你们的饭碗砸了。”
台下有人应声:“对。”
查理笑了:“现在呢?铺关了,人跑了,报纸上都登了。大陆那帮人,水土不服,灰溜溜地走了。”
掌声响了。
丧彪坐在第三桌,拍得最响。拍完了还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查理举了一下。
“讲得好!大陆来的那帮人,乡下土包子,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来香港混?笑话。”
他声音大,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几个院线老板跟着笑了。有的是真笑,有的是陪笑。
查理把话筒交给翻译,自己端着杯子走下台,走到金公主老板那桌,弯下腰说了几句话。金公主老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翻译在台上继续念。
“今晚,哥伦比亚影业希望和在座各位达成一份长期合作协议。协议内容很简单——凡是签了约的院线,哥伦比亚的好莱坞大片优先供片,票价分成从四六调到五。”
台下交头接耳。
五分成,比行规高了十个点。这钱不少。
翻译又念了一句:“唯一的条件是,签约院线不得放映际华集团及其关联公司参与制作的任何电影。”
排他协议。
宴会厅安静了两秒。
嘉禾的副总低头喝酒,没表态。邵氏那两个互相看了一眼。
查理的律师已经在发文件了。白色A4纸,三页,英文加中文,每桌一份。
第一个签的是旺角那条街的一个小院线老板。三家戏院,年营收不到两千万。查理答应的条件对他来说是天上掉钱。
笔一落,查理带头鼓掌。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小院线先签了。大的还在犹豫。
查理走到嘉禾副总那桌,俯身说了几句话。没人听见说的什么。
嘉禾副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拿起笔,签了。
这下子大的也带了头。金公主跟着签了。
邵氏那两个对视了一下,也签了。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十二家院线,签了九家。
没签的三家,一是银都——人压根没来。另外两家是新界的小院线,说要回去跟合伙人商量。
查理把九份签好的协议收到律师手里,端起酒杯,站到台中央。
“从今天起,好莱坞和香港,是一家人。”
掌声。
丧彪又站起来了,端着杯酒,走到查理面前。
“查理兄弟,放心。那个姓麦的女人,三天之内,我让她滚回大陆去。”
他说的粤语,翻译给查理听了。
查理笑着跟他碰了杯:“靠你了。”
宴会厅角落里。
靠墙那排长桌上摆着甜品台,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女务员在补盘子。
左边那个,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头发塞在帽子里面。身高一米六出头,身形瘦削,手上动作利索。
麦佳。
她两天前找了半岛酒店外包的餐饮公司,塞了五千块给排班经理,顶了一个服务员的班。
制服是现成的,帽子是自己加的。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戴了副平光眼镜。
她从进场到现在一个半小时,没人认出她来。
签字的时候,她就站在甜品台后面,离主桌不到十米。
九份协议,九个名字,她全看见了。
脑子里过了一遍,记住了。
嘉禾,签了。金公主,签了。邵氏,签了。旺角联合,签了。荃湾永华,签了。
九家。
八点四十五,酒会散场。
麦佳佳跟着餐饮公司的人从后厨通道出去,换了自己的衣服,从员工出口走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出租车,是她提前叫好的。
上车,报了个地址。铜锣湾。
车开了十分钟,到了办公室楼下。她上楼,开门,锁门。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笔写。
九个名字,一个不落。
写完了,走到角落那台传真机前面,拨了京城的号码。
嘟嘟,三声,通了。纸塞进去,传真机吱响着,一张纸慢慢吃进去。
发完了,她又拨了张红旗的座机。
两声接了。
“张总,我。名单传过去了。”
“收到了。”张红旗的声音平的,“几家?”
“九家。嘉禾、金公主、邵氏都签了。银都没去。”
“排他协议?”
“对。不准放映际华参与的片子。”
张红旗没吭声。
麦佳佳又说了一句:“丧彪也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查理说,三天内让我滚回大陆。”
“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我换了住处。铁柱哥安排的,观塘那边的公寓,没人知道。”
“行。你这两天不要出门,什么事让铁柱处理。”
“好。”
挂了。
京城。乐春坊。
张红旗把传真纸铺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着九个名字。
他看了两遍。
拿起笔,在“嘉禾”后面画了个圈,在“金公主”后面也画了个圈。
这两家,是香港院线的头部。他们签了,剩下的跟不跟都没意义了。
查理这一手,比价格战狠。
价格战只是断租赁的路。排他协议断的是电影发行的路。
古惑仔第二部拍完了,没地方放。以后拍什么都没地方放。
等于把新天地的退路也封死了。
张红旗把传真纸折好,塞进抽屉,拿起电话。
拨了刘浩的号。
三声,接了。
“红旗?这么晚。”
“有事。”张红旗说,“香港机房那边,服务器调试好了没有?”
刘浩愣了一下。
“上个月刚装完,测试跑了三遍,没问题。你说的那套系统,全架好了。”
“启动。”
“现在?”
“现在。”
刘浩没再问。
“行,我打电话给那边的人,今晚就开机。”
“开了之后,把端口全打开,接入口留着,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
挂了。
张红旗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大槐树黑黢的,风吹过来,叶子响。
查理以为自己赢了。
丧彪以为自己赢了。
那九个签了字的院线老板,以为站对了队。
都以为际华集团死了。
好。
死人,才好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