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嘴张开的时候，整个空腔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不止是因为它足够庞大，大到遮天蔽日，同时也是因为那深渊般的巨口确实拥有吸收光线的力量——它的口腔内空无一物，看不见牙齿或舌头之类的器官组织，只有一片纯粹的黑，如同黑洞般吞噬着包括光在内的一切。
它咬了下来。
金属球体的外壳顷刻间支离破碎，古铜色的碎片和残垣断壁被碾碎后涌入那团虚无的空腔，无数诺科金属生命体在半空挣扎，却还是难逃和建筑碎片一同被吞噬的命运。
“我勒个——”金发少女躲在机械装置背后，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疯啦连自己人都吃？！”
“可能一开始它们就不是自己人。”方九快速相位展开，将剩下的几份以太滴管全部投进相位空间，“说不定是某种监管关系，拉尔人派这玩意来监管诺科生命体的工作，毕竟谁也不确定一群金属生命会不会老实干活。”
“完事还能让诺科生命体花费资源养它——万一没养好它们还得被这只【监工】吃掉。”
莉雅一下就听明白了，顿时没好气地一拍大腿，“哎我艹拉尔人怎么这么坏，逼得这群活金属又要上供又要费资源养一只可能把自己毁灭的怪物，有这么欺负人的吗？”
方九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啥时候又站诺科金属那边了？它不是还侵略过你家吗？虽然那也不是你家。”
“最后那句你也没必要说。”莉雅回望了方九一眼，眼神幽幽，“我就是觉得这群活金属变成那个鬼样子好像也有点历史渊源，肯定是有啥特殊的原因才让它们变成现在这样。”
方九想起之前在广场上，看到的诺科生命体的异常举动，点了点头，“这我倒是认同。”
两人隔空对望，各自沉默两秒。
直到一阵阵激烈的摇晃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人才同时抬起头，透过镂空的孔洞望向这颗金属球体的“天空”。
“天”已经完全黑了。
球体外壳被咬出巨大的凹陷，在破碎的建筑轮廓边缘，无形的黑暗正极具压迫感地向更深层袭来。
球体内层的结构被接连破坏，数以万计的裂痕在四面八方绽开，虽然没有遭到直接袭击，但这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星球一旦部分结构破碎，其他结构层也必然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四周墙壁不断崩塌，大量镂空地板毫无征兆地破碎断裂，同时众人开始慢慢能感受到一些不稳的失重感——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想必是这颗星球的重力模拟装置正在慢慢失效。
一片混乱之中，莉雅猛地看向方九，“咋说？打还是跑？”
方九将最后一份以太滴管送进相位空间，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在混乱中准备逃跑的拉尔人身上。
战利品已经薅完了。
但既然来都来了，最好把敌方选手也薅过来。
“你去拦住它们，能抓几个是几个。”方九抬起头，看着那片无止境的漆黑，“我去跟它整一整。”
莉雅愣了一下：“单挑啊？”
方九随手在旁切开一道相位空间，回过头，“不然你跟我一起？”
莉雅小姐瞬间立正，还给方九举了个军礼，“保证完成抓捕任务！”
方九白了她一眼。
都说小潘怂，但其实莉雅也没好到哪去。
平时也就是相信方九有死亡回溯，不至于出啥大事，所以才看起来无所畏惧。
实际上刚变成扫地机器人那段时间怂逼程度跟小潘也差不了几个档次。
没有再说废话，方九身体前倾，钻过相位边界线。
他的身体在贮藏以太滴管的空腔内消失，又在金属星球之外的宇宙中出现。
那只尚且稚嫩，但仍然庞大到令人词穷的星际吞噬鳗就在面前。
与它相比，方九就像一粒漂浮的尘埃。
渺小，脆弱，不堪一击，但也因此变得不易被察觉。
最好一击毙命。
方九心里如此想着，伸出自己的右手，连接触感，瞄准这只星空中的庞然大物。
黄袍中的备用能量被提取出来，在近乎无穷的精神力量加持下，他在脑海中模拟出跨度超过一千五百公里的空间切割，并将数量乘以五百……不对，五千……一万。
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毕竟方九不确定星际吞噬鳗是否具有极强的再生能力，只切一刀不够保险，还是细细地切成臊子——完事说不定还能带回去几块给杨柳烤肉。
方九快速凝聚精神，将上万道以【千公里】为单位的空间切割瞄准这只星际吞噬鳗。
就在这时，星际吞噬鳗位于身体前端两侧的眼睛突然扭转过来。
方九心下一惊。
看到这只星际生物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位置。
明明拥有如此巨大的体格差距，想在浩瀚星海中准确观察到方九，就像在太平洋里看见一根银针般不可思议。
下一瞬间，这只星际生物突然放弃啃咬面前的金属铁球，而是快速摇摆起身体，往方九的位置游了过来，同时甩动尾巴。
“我勒个——！”
看着那遮天蔽日袭来的巨型阴影，方九突然理解了当初被星石一巴掌拍成糊糊的拉尔人。
那场面真的是惊天动地，用国道卡车冲击都没法形容这种体型差下的震撼，一定要说的话——方九感觉自己正在被一整个敦煌戈壁肘击。
方九即刻调整方向，挥出上百道空间切割，将星际吞噬鳗的巨尾强行切成细段，自己则与那些分段的血肉擦肩而过。
也就是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尾部血肉的断面处喷溅出黑色的液体，这些粘稠汁液散发出诡异的恶臭，如活物般互相黏连，将被切断的血肉重新拉扯回来，像胶水般再拼合到一起。
不过短短两三秒的时间，星际吞噬鳗的尾部就恢复如初，而那双只是难以理解的眼神里，慢慢生出了一些憎恨。
方九眯了眯眼，内心马上做出判断。
黑色。
而且是非常深度的黑色。
这只星际吞噬鳗的本质和杨柳老妈非常相似，都是一种与【侵蚀】【黑色】密切相关的特殊生物。
但是杨柳老妈是受到了大虚影响，与大虚融合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而大虚又是侵蚀与空域能量体的结合……
换而言之，杨柳母亲接触的侵蚀已经被大幅度稀释，浓度很低。
否则她也不会仍然保留清晰的自我意识，甚至能变成杨柳最爱吃的“母亲牌生鱼片”。
星际吞噬鳗不一样，它不是生物与低浓度侵蚀的融合，更像是从侵蚀深处诞生的……纯粹的侵蚀生物。
这玩意又是拉尔人饲养的宠物……
一道念想在方九脑海中浮现出来。
【拉尔人可能掌握了黑色】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是不是【掌握】，但拉尔人肯定跟黑色脱不了关系。
脑海中快速思考着这些事情，方九长长地呼了口气，瞥了眼不远处的金属星球。
“希望莉雅能靠点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