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遍布荆棘，蓝色苍穹上空氤氲着纳米工厂的尘埃，星系边疆的雾霭如浪潮海啸般逼近。
宛如神明的强敌，自我血肉的消殒，不可阻挡的末日……
人类在绝境中探寻希望，却被更深邃的绝望包围，连困兽之斗的资格都已被剥夺，像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偏偏就在这时，整个文明受到了一次关乎生死存亡的诘问。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那一天，季薇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留守在母星的纯种人类，想起那时澄澈纯粹的蓝天，想起太平洋的宽阔、喜马拉雅山的高耸连绵、热带雨林的丰盈、南北的极光和沙滩边上海平线尽头冉冉升起的太阳。
不同语言的人们在歌唱，文字在飘逸地记述往事，哭与笑在编织故事，生与死则轮回不止。
还有一个年轻的少女初入管理局，在前辈的指导下，在管理局徽章面前郑重地起誓。
“愿人类荣光永存。”
于是，问题不再是问题。
生存还是死亡，一切都有了答案。
……
四周的画面变了。
银河系内的荆棘逐渐消失。
在离开之前，这个对人类而言宛如神明的强敌成为了人类文明新的效忠者。
它们将大量远超人类理解范围的技术共享出来，帮助人类重新建设帝国边疆，组织防线，抗击那片本以为不可阻挡的黑潮迷雾。
星轨技术、超光速跃迁技术、空间技术、更成熟的相位技术……甚至就连侵蚀转化技术，都是由它们提供蓝本，让人类逐步学习研究。
同时它们还交付给了人类一样东西。
那是一团金色的旋涡。
它的内部涌动着近乎无尽的能源，仿佛永远不会停滞——这将成为人类未来赖以生存的能源之泉，哪怕是在被侵蚀末日荼毒极深的这片宇宙里，人类依然能够凭借这道金色旋涡长久地生存下去。
有了能源，有了技术，衰落到谷底的人类文明终于迎来了曙光。
——这是不可能的。
“生存需要付出代价。”
高速变幻的神秘空间内，季薇嗓音低沉：“拉尔人文明需要我们臣服，作为在侵蚀末日中生存的代价，我们需要定期供给给它们一些资源。”
方九想起海星文明的遭遇，想起基因农场和文明饲养，若有所思：“是【以太】？”
季薇对方九已不再感到意外，慢慢点头：“没错，拉尔人需要以太——庞大到不可估量的以太，而它们为了打造某种以太装置，需要倾尽全文明之力，没有多余的工夫来管理、扩张以太农场的范围。”
“所以它们需要找人来打工。”
莉雅抿了抿嘴，“你们是，那些诺科金属生命体也是。”
难怪诺科金属生命体会到处找文明母星插桩子。
不止是为了扩充地盘，同时也是为了帮助拉尔人收集以太。
季薇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挥手。
银河系的画面再次出现。
绝大多数的系内星云早已被侵蚀末日吞噬，但是以太阳系为中心，数以万计的黄色纤维状光束喷涌出来，在偌大的银河系圈内形成了一片金黄色的领地，像是建立起一道金色长城，将侵蚀末日阻绝在外。
从远处望去，仿若一件在漆黑风暴中猎猎狂舞的黄袍。
“在得到【黄袍】，建立起边疆防线后，我们繁荣了很长一段时间。”季薇平静地说道，“但彼时的我们已经成为拉尔人的附庸，我们必须为了它们而贡献以太。”
“起初，我们用【黄袍】领域内的星系资源上供，但是很快我们就意识到，如果继续消耗这个宇宙的资源，我们自己的文明发展就会停滞，总有一天会连自己的生存需求都无法满足。”
后面的事方九大致猜到了，“所以你们必须去其他宇宙掠夺……？”
“这是唯一的办法。”季薇说道，“如果不掠夺，我们将失去拉尔人的庇护，如果不掠夺，我们将无法满足自我生存的需求，如果不掠夺，我们将再次坠入绝望的谷底。”
掠夺和侵略是必须的。
为了让人民没有心理负担，人类改变了教育方针和社会体系。
每个孩童在出生后都会接受道德与生存相关的教育，为它们塑造“掠夺是生存的一环”的价值观理念，各种社会政策也在朝着“掠夺”的方向陆续改进。
虽然执行这种教育方针和社会理念灌输的过程相当艰难，途中也产生过不少反对的声音，但在一两个世纪的时光后，这些声音还是淹没在了茫茫星海之中。
于是人类开始大肆侵略和搜刮其他尚存的宇宙。
部分宇宙尚未诞生生命，但侵蚀末日也因为没有文明抵抗而蔓延生长得极其迅速，通常在获取1~3个太阳系的资源后，人类就不得不打道回府。
而那些成功诞生生命和文明的宇宙，人类则会对该宇宙进行评判——如果有足够的发展潜质，则它们会将对方接入拉尔人的文明牧场体系，自己作为旁观者和监察者，辅助和观察这类文明的发展，推动它们走向文明牧场的最后一步。
海星文明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些文明发展程度较高，却因为初始星系位置和资源限制，而没有太大发展潜力的文明，则会遭到直接的侵略和掠夺。
对人类文明而言，战争和侵略是获取资源最快捷的手段，它们能从中得到极大的利益，在满足自身发展需求的同时，还能将其中一部分资源上供给拉尔人，以满足对方的定期以太需求。
于是人类开始为了生存而掠夺，为了抵抗侵蚀而掠夺，为了人类永存而掠夺……
于是……
于是……
光熄灭了。
方九和季薇所在的空间再也没有光亮的影像，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漆黑。
无声的死寂中，只有圆盘装置核心的金色旋涡还在流转，发出冷风呼啸般的呜呜声，散发出的金光照亮季薇的半张脸，使她的面孔忽明忽暗，机械义眼里的眼珠几乎没有情绪。
方九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就是无序者诞生的过程。
和他预期中类似疯狂科学家的邪恶理念不同，他在无序者诞生的过程中看到了太多的绝望。
诚然，在信念接受考验时宁死不屈的美德值得赞颂，但方九也无法谴责在生死存亡之间的妥协和屈服。
他沉默良久，低声感叹：“你们……真不容易。”
“你们也是。”季薇坦诚地说道，“能在我们的打击中存活这么久的文明可不多。”
方九顿了顿：“可能因为……我们也是人类？”
人类。
季薇的神色动摇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真切，虽然仍是机械义体组件的咬合和张启，但方九确实看出了季薇发自真心的笑意。
但是很快这抹笑意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严肃。
“但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却不再是要再给方九展示影像。
粘稠如泥浆的漆黑物质从她的机械义体关节里钻出，成片成片的阴影以她脚下为中心向外弥漫——那是比黑暗更深邃的“黑”，像是某种畸变的活性阴影，挣扎着，发出“啪啪”的声响扭曲蠕动。
季薇的身体慢慢融化，越来越多的不明物质从她体内流淌出来，爬满这片空间的墙壁，在黑暗之上又涂抹上一层冰冷而活着的，仿若来自深渊的“黑色”。
“相位打击的能源与【黄袍】核心深度绑定，只有将核心关停，才能中断针对你们世界的相位打击。”
季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可一旦关停【黄袍】，边疆将立刻失守，哪怕之后再进行重启，损失的边疆防线也不会再复原，人类文明也将付之一炬，淹没在侵蚀末日之中。”
方九完全听明白了季薇的意思，不由得苦笑一声：“非要这么极端吗？”
蔓延蠕动的黑暗中生出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九。
然后她就像当年的拉尔人一样，朝方九说出了那句话。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