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回到府中,饭菜已经摆好了。
老王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进门,朝桌上努了努嘴:“先吃饭,吃完再说。”
周桐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朱军、孔大孔二已经吃上了,见他来了,纷纷招呼。
他拿起碗筷,吃了两碗饭,又喝了一碗汤,肚子里踏实了,才觉得这一天的乏劲儿泛上来,腰背微微发酸。
吃完饭,他没急着走,先绕到厨房去。
老王正在灶台前收拾,周桐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热水还冒着气,几只碗碟泡在里头。他点了点头:“老王,这烫碗的事,可得日日坚持。”
老王头也没抬:“知道了知道了,比你还上心呢。小桃那丫头都嫌我啰嗦了。”周桐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往徐巧屋里去。
推开门,屋里已经收拾过了。窗子半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几分晚凉。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了,旧被子换成了新的,叠得方方正正。徐巧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手里攥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看见是周桐,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夫人放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官岂敢行那等事端。”
徐巧从被子里露出一截鼻尖,闷声道:“哦。”
周桐把外袍脱了,搭在架子上,走过去坐到床沿边,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还气呢?昨儿是不是……我太用心了?”
徐巧把头一偏,面朝里墙,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过了两息,声音才从枕头里闷闷地钻出来:“还不是怪你。你知不知道,今早小桃过来,在屋里大呼小叫的,说什么‘少爷昨晚犁地犁得可辛苦了’——我恨不得把她的嘴堵上。”
周桐闻言,嘴角抽了抽。
他决定待会儿出去一定要好好收拾小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算作应承,然后手顺着被子边缘慢慢探进去,指尖沿着被面与床褥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往里摸,像一条无声的鱼。
他摸到了她的脚踝。
罗袜还在,袜口松松地挽着,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被他指尖一碰,脚趾立刻就缩了一下。
周桐的手指停在那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惊讶:“咦?罗袜怎的还在?我记得昨晚……不是扔了么?”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徐巧的脚往外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颤:“……小桃给我换的。”
周桐“嗯”了一声,手指却不肯退,反倒顺着袜口往上滑了半寸,指腹贴着她脚踝内侧那块薄薄的皮肤,轻轻地、慢悠悠地摸索着。
徐巧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她猛地翻过身来,被子滑到腰际,脸颊泛红,连耳垂都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她伸手按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别……我现在还肿着呢,你、你别这样了。”
周桐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把她这副模样一寸一寸地收进眼底。他慢慢把手抽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端正坐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乖顺:“好嘛,我知道了。”
徐巧抿了抿嘴,没说话,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眼神里那点慌乱慢慢退下去,只剩一层淡淡的羞。
周桐看着她,忽然问:“午饭吃了没?”
徐巧摇头:“没有。没什么胃口。”
周桐闻言,眉头微微一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没胃口?莫不是……有喜了?”
徐巧的手猛地捂住了嘴,眼睛一下子睁圆了,里面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惊,又像喜,更多的是一种没底的慌张。
她盯着周桐,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真、真的吗?”
周桐摸着下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按理说……应当不会。我每回之后,都是处理过的,没落下什么。毕竟我是想着等回了桃城之后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徐巧的神色,语气放软了些:“不过长阳这边,医馆里的先生们也都挺好。要不……咱们就在长阳?”
徐巧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声音低低的:“还是回去吧。在长阳这边,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周桐点了点头:“都行。听你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语气像是在算一笔极认真的账:“咱们如今岁数也差不多了。可我觉得,还是得再往后靠一靠。你这身子骨啊,不仅要锻炼,还得养——多喝些补气血的汤水,把底子打好了,往后才不亏。别听那些个什么十八岁生子的话,那都是害人的。年纪轻轻就生养,一身的亏空补不回来。咱们不急,慢慢来。”
他说着说着,话头又拐了个弯,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再说了,真到那一日,你又要疼,又要受罪,我瞧着你那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徐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碎碎叨叨地数着这些事,眉毛拧着,嘴皮子翻个不停,像个老太太。
她忽然就想笑,又觉得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揣了一个小炉子。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幼稚。”
周桐停下来,看着她,一脸认真:“我说正经的呢。”
徐巧垂下眼,把那点笑收了收,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嗯。我听你的。”
她顿了顿,忽然问:“那……名字呢?”
周桐把手往脑后一枕,往床头一靠,眼睛望着房梁,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笃定:“这个嘛——到时候再说。”
徐巧“嗯”了一声,安静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带着几分试探地开口:“你……摸够了没有?”
周桐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徐巧的脚在被子底下又挣了一下,脚背绷直,趾尖蜷着,声音里带出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还有几分痒得受不住的颤:“别闹……痒。”
周桐低头看着被面上那一处微微鼓起、轻轻动着的小小轮廓,目光沉了几分,然后慢慢俯下身去,隔着被子,在那处轻轻按了一下,不轻不重,像是在按一枚不肯安分的印。
徐巧整个人缩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周怀瑾!”
周桐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得逞的笑,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好了,不闹了。你好生歇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子又推大了些。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株老梅将谢未谢的残香,混着薄薄的暮色,在屋里漫开。
身后,徐巧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轻轻的,带着几分倦意,也带着几分旁人听不出的甜:“……早点回来。”
周桐回过头,看着她裹成一团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此后几日,周桐去城北去得越发勤了。
每日清早出门,傍晚方归,风雨无阻,比在桃城点卯时还准时。
衙署里那几位青衣官员起初还客气,日子一长,见他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便也习惯了,偶尔还会在廊下同他站着说几句闲话。
城北的商户、百姓,原本是照着城南的法子搬过来的,该清的清,该修的修,又有陈南那批老人手把手地带,不过十来日,几个坊巷便有了模样。周桐走在街上,常有铺子里的掌柜探出头来,笑着朝他拱手,叫一声“周大人”。他点头应着,心里头那点踏实感便又厚了一层。
这一日傍晚,天边还挂着半片霞光,周桐回到欧阳府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艾草混着糯米的甜香,老王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得老高,正往蒸笼里码青团。
小桃蹲在灶边往里添柴,脸被火映得红扑扑的,时不时探头去掀蒸笼盖,被老王一巴掌拍开:“急什么,还没熟呢。”
阿箬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怀里揣着楠楠,正把一碟炒好的芝麻馅一点点往嘴里送,被小桃回头逮个正着,尖叫一声扑过来抢,两个姑娘顿时在厨房门口笑闹成一团。
廊下摆开了一张大桌,朱军、孔大、孔二几个人围坐着,面前搁着几盆不同颜色的馅料,芝麻的、豆沙的、枣泥的,还有一盆咸口的,里头是腊肉丁拌笋干。
孔二拿筷子搅着那盆咸馅,嘴里念叨:“肉的多搁些,那玩意儿顶饱。”孔大在旁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青团吃的是个清字,要的是艾草的香气,你倒好,拿腊肉去压,糟蹋东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筷子头差点没打起来。
欧阳羽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院子里这通闹腾,嘴角微微弯着。
徐巧坐在他旁边,身上裹了一件薄夹袄,脸上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这会儿正拿着一个小竹匾,把拌好的芝麻馅搓成一个个小圆球,手法倒也利落。
小菊、小荷在一旁打下手,一边搓馅一边听小桃绘声绘色地描述去年清明在桃城吃过的青团——“那个甜啊,那个糯啊,咬一口,艾草的清苦和芝麻的油香混在一起,舌头都要化了……”
周桐站在月洞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填得满满的。
他走过去,在徐巧身边坐下来,随手拿起一团馅料搓了两下,搓得歪歪扭扭。
徐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别糟蹋东西了,一边坐着去。”
周桐理直气壮地把那团歪馅放在竹匾里:“我这是‘周氏青团’,别具一格。”
小桃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大声接话:“少爷,您那手是写诗的,不是搓团子的,您还是歇着吧!”
满院子都笑起来。
阿箬也笑,抿着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她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话也比从前多了些,偶尔还会跟小桃拌两句嘴。
这会儿她端着一碟刚炒好的芝麻过来,放在桌上,小声说:“哥,你尝尝这个,王叔说火候正好。”
周桐拈了一撮放进嘴里,芝麻的焦香在舌尖散开,他点了点头:“香,真香。明天清明,咱们多包些,给三殿下、和大人那边也送些去。”阿箬“嗯”了一声,转身要回厨房,脚步忽然一顿。
院子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朱军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一路喊进来,嗓门儿比平时高了几分:“少爷!王爷来了!”
周桐抬起头。院子里众人也纷纷停了手中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阿箬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碟芝麻,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似的,过了两息,她猛地把碟子往旁边矮几上一放,转身便往后院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青色的裙角一闪,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桃张了张嘴,想喊她,被周桐一个眼神止住了。
门口,沈太白已经迈步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束素带,没有佩玉,只挂了一枚小小的暗色木牌,随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身后跟着阿术两人,还是一身灰衣,垂手敛目,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半步之后。
沈太白进了院子,目光先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温声道:“没有打扰诸位用饭吧?”
他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客气得很,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在院中各处转了一遍,最后落在月洞门的方向,停了一瞬。
周桐已经迎了上去,拱手行礼:“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直起身,压低了些声音,“借一步说话。”
沈太白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走到院子东侧的老梅树下,离众人远了些。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树影重重地压在地上,把两个人的身形遮去大半。
周桐站定,低声道:“阿箬方才看到王爷来,便往后院去了。”
沈太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周桐的肩头,落在月洞门那片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神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波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许多:“她知道多少了?”
周桐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大约是猜到了。先前几日,情绪一直不太对,这两日才好了些。方才听到王爷来了,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见您,就先避开了。”
沈太白沉默了很久。
他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枝干虬曲,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暮色将合的天。
风一吹,枝头最后几片枯叶轻轻地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脚边。他望着那棵树,像望着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打扰了。”
周桐正想说点什么,沈太白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暗青色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几样看不真切的花纹,那针法细密,纹样却古怪
像是某种周桐从未见过的图样,弯弯绕绕的,隐约透着几分南疆苗地的诡丽。锦囊鼓鼓的,里头不知装了什么,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口上系着一根细细的丝绳,打了一个繁复的结,像是封了某种旧约。
沈太白把这锦囊递过来,手指在袋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才松开手,将它放进周桐掌中。
“清明,”他开口,声音很平,“给添个物件。”
周桐接过锦囊,掌心触到那缎面,凉凉的,又带着沈太白身上的一点余温。
他捏了捏,锦囊里头的东西软中带硬,像是一枚小小的木牌,又像是一块石头,棱角被磨得圆润,摸不出具体形状。他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沈太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院门走去,经过廊下时,脚步顿了一下。桌上那些青团、馅料、竹匾都还摊着,芝麻的焦香和艾草的清苦混在晚风里,散在院中每一个角落。
他扫了一眼那张大桌,目光在阿箬方才坐过的小板凳上停了一瞬。板凳上还搁着那半碟没吃完的芝麻馅,旁边放着一只小木勺。
沈太白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大步走向门口。
阿术两人无声地跟上,三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院门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桐的脸色,又看了看月洞门的方向,小声问:“少爷……阿箬她——”
周桐把锦囊收进袖中,抬手按了按,然后朝小桃摆了摆手:“没事。我去看看她。”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身后的喧闹声一点一点重新响起来,老王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青团蒸好了”,孔大孔二为咸甜哪个好吃又吵了起来,欧阳羽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周桐穿过月洞门,后院的光线暗了许多,只有廊下挂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里轻轻晃着。
阿箬蹲在廊下的柱子后面,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动不动。
楠楠从她的袖口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朝着周桐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只锦囊,轻轻放在她膝边。
阿箬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她看着那只锦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周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
“……哥。”
周桐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身后没有下文。过了半晌,他听见阿箬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楠楠细碎的脚步声,跟着她一起消失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