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胳膊举过头顶,身子往后仰,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像是被拧紧的弦忽然松开了。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头望着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哎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终于是结束了。”
他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五天没回家了。
五天没见到巧儿了。
五天没闻到巧儿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了,五天没听到巧儿说话的声音了,五天没吃到巧儿亲手做的点心了——
虽然巧儿做的点心其实不怎么好吃,但那是巧儿做的啊。
周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准备往宫外走。
走了三步。
“周大人——!周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喘。
那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后面甩过来,准确地套在周桐的脖子上,把他拽住了。
周桐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
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从宫门的方向小跑过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系绦带,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
那身影跑得不快,但很急,袍角在风中翻飞,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周桐认出了那张脸。
圆圆的,白白的,眉毛淡淡的,嘴唇红红的,看着有些稚气,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像一只刚学会捕食的小狐狸,已经有了几分老狐狸的影子。
小胡公公。
周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怎么又来了?
陛下刚才在龙辇上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
该说的话不都说完了吗?怎么又叫人?
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敢怠慢。
连忙挺了挺腰背,整了整衣领,脸上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哟——小胡公公!”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情,几分熟络,几分“咱俩是老熟人了”的亲近,“好久不见呀!”
小胡公公跑到跟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朝周桐拱了拱手。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是收着的——嘴角微微翘着,但没有咧开
眼睛弯着,但没有眯成缝。
那种笑,是宫里人特有的笑
不能太真,不能太假,不能太热,不能太冷,恰到好处地介于“咱俩很熟”和“咱俩不熟”之间。
“周大人。”
他的声音也是收着的,不高不低,不快不慢,“陛下有请。”
周桐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依旧笑着,点了点头:“行。有劳公公带路。”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把手往袖子里伸——掏银子的动作。
手指在袖子里摸索了一番,左摸摸,右摸摸,上摸摸,下摸摸——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
还是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袍,忽然想起来了——这身衣服是和珅早上让人送来的,全新的,连标签都没拆。
他原来的那身旧衣裳,那些藏在袖口暗袋里的碎银子,大概还挂在秦国公府那个小院里的椅背上。
周桐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收回手,朝小胡公公笑了笑。
“那个……小胡公公,实在抱歉。下官今儿换了身新衣裳,身上没带银子。改日——”
小胡公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周大人说的哪里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小的能跟周大人这样的豪杰结交,那是小的的福分。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见外了。”
周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
“哟——”
他上下打量着小胡公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小胡公公这嘴,在公子皮里面是越练越灵活了啊。”
小胡公公也不恼,笑着道:
“那是自然。跟在干爹后面,看得多,听得多,学得也多。”
他顿了顿,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周大人,咱们走吧。别让陛下等久了。”
周桐点点头,迈步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陛下方才在龙辇上不说,偏要下官走远了又叫回去,这一来一回的,腿都跑细了。”
小胡公公在前面带路,头也不回地道:“周大人,这话您可别当着陛下的面说。”
周桐缩了缩脖子:“不敢不敢。下官就是跟您念叨念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朝宫门走去。
午门还开着。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像两堵高墙,一左一右地立着,门扇上的铜钉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像一颗颗凝固的星星。
门洞很深,从外面看进去,黑黝黝的,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
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在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炬。他们的身姿笔挺,一动不动,像两排栽在门前的松树。
周桐跟着小胡公公走到门口,正要迈步进去——一把刀横在了他面前。
不是刀出鞘了,是刀鞘。那禁军伸出手臂,用刀鞘挡住了周桐的去路,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周大人,得罪了。”
那禁军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公事公办的。
周桐停下脚步,看着那把横在面前的刀鞘,又看了看那禁军面无表情的脸,然后笑了。
“应该的应该的。”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待宰的鹅,等着他们检查。
两个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动作熟练地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腿,从腿到脚踝,每一处都不放过。
他们的手很重,隔着厚厚的棉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像是在揉面。
“这位兄弟,轻点儿——”
周桐被按得龇牙咧嘴,“下官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
那禁军充耳不闻,继续按。按完了,退后一步,朝门口的另一个禁军点了点头。
周桐放下胳膊,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看着那些禁军,忍不住打趣道:
“这马上大过节的,几位兄弟还在这儿站着,不得加个餐?”
那禁军愣了一下。
旁边的一个年轻禁军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
领头的那个禁军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只是朝小胡公公点了点头。
小胡公公笑了笑,冲周桐招招手:“周大人,请。”
两人穿过门洞,走进了皇宫。
门洞很长,走了十几步才走到头。从黑暗到光明,眼睛需要适应一会儿。周桐眨了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暖的光。
宫道很深,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远处,有太监和宫女在走动,身影很小,像蚂蚁一样,在宫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木炭的焦味,有熏香的甜味,有陈年木料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古老的气息。
周桐跟在小胡公公身后,沿着宫道往前走。
走过一道门,又走过一道门
穿过一条回廊,又穿过一条回廊。
他的方向感早就丢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像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孩子。
终于,小胡公公在一座殿阁前停下了。
周桐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御书房”三个字,字迹是沈渊的笔迹,和周桐在城南衙署正堂里看到的那幅“勤政为民”是一个风格:
笔力遒劲,筋骨分明,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小胡公公,微微点头。
小胡公公朝他们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小太监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光线涌出来,暖暖的,黄黄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但比阳光更柔和。
小胡公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桐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不大,至少比他想的小得多。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如果皇帝的屋子也能叫“普普通通”的话。
紫檀木的家具,黄花梨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香炉,青烟袅袅,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书架上堆满了书,不是那种摆着好看的,是真的翻过的——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书页的边缘有些卷曲,有几本书还夹着纸条,纸条露在外面,像一只只白色的小手在招手。
书桌上摊着几份奏折,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在烛光里泛着湿润的红色。
沈渊坐在书桌后面,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沈太白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他的茶似乎没怎么动,杯盖还盖着。
沈怀民站在左侧,手里没有茶,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身板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还有一个人——
周桐的目光落在左侧的那把椅子上,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和珅。
那个圆滚滚的身影,那身深蓝色的官袍,那张白白净净的胖脸——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午门外跟他挥手告别的和珅和大人。
和珅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同样的茫然,同样的“你怎么也在这儿”。
周桐张了张嘴,想说“和大人您不是走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沈渊,看了看沈太白,看了看沈怀民,又看了看和珅,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微微侧了侧,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跑的动作。
沈怀民先开口了。
“周大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城南的事宜都结束了。这些日子,辛苦了。”
周桐连忙把脚收回来,站好,双手抱拳,朝沈怀民深深一揖。
“殿下言重了。不辛苦,不辛苦。”
他直起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沈渊身上。
他的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但又不至于太过谄媚。
“陛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方才赏赐的那些东西,臣已经很是满足了。不过嘛——”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一些。“臣斗胆,想求陛下再赏些银两。”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方才孔相国不是说了吗?赏银五百两。怎么?不够?”
周桐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五百两够了,够了!臣不是说要再多赏——臣是想——”
他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
“臣在城南的时候,答应过那些官员和世家子弟,说工程结束之后请他们吃一顿饭。可臣方才问了和大人,和大人说——”
他朝和珅的方向看了一眼,和珅正端着茶杯喝茶,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
“说那些银子,已经全部用在城南工程上了,一分不剩。”
周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我也是受害者”的无辜。
沈太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周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
“本王记得,当时在玄鉴楼,本王可是花了一万两千八百两拍下你的那首诗。这才过了多久?银子就不够花了?”
周桐连忙道:“王爷明鉴!臣当时说过的——那首诗所得的银两,全数捐给城南工程,分文不留。这是臣的原话,和大人可以作证!”
他朝和珅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和珅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却没有接话。
沈太白看着周桐,又看了看和珅,笑意更深了。
“哦?那这笔银子,是捐给城南工程了。可你写诗的银子捐了,你当官的俸禄呢?你家里就没有积蓄?”
周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的脸微微有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渊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桐和和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和珅。”
和珅连忙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腰微微弯着,脸上带着几分惶恐。“陛下。”
沈渊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周桐说银子都花光了,你说呢?”
和珅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律感,像是在念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奏折。
“陛下明鉴。城南工程所用银两,每一笔都有账可查。臣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继续道:
“周大人那首诗所得的银两,的确全部用于城南工程。这一点,臣可以作证。”
他又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了一些。“不过嘛——工程结束后,账目上还剩下一些银两。”
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
和珅继续道:“臣本想把剩下的银两发还给周大人,但转念一想——周大人当初说过,‘分文不留’。既是‘分文不留’,那这些银两,自然也该算在‘分文’之内。”
他看着沈渊,语气诚恳:
“所以臣就把剩下的银两,连同工程节余的款项,一并上缴国库了。共计——三千七百四十二两八钱。”
他说完,朝沈渊深深一揖,坐了回去。
周桐的嘴巴张大了。
不是“啊”的那种大,是“我还能说什么”的那种大。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扑腾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在袖子外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拧在一起。他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红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委屈”和“无语”之间的奇怪颜色上。
他翻了个白眼。
不是偷偷翻的,是大大方方地翻的——眼珠子往上转,露出下面一大片眼白,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又白,像是专门练过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太白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矜持的笑,是真真切切地、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他用手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沈怀民也笑了,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连门口站着的小胡公公和胡公公都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着。
沈渊没有笑。他看着周桐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行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朕知道了。你要请客吃饭,朕给你拨一百两。够不够?”
周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灯笼。他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脖子都快断了。
“够了够了够了!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边说一边行礼,一揖到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沈渊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耍宝了。”
他看着周桐,语气认真了几分,收起了方才那副调侃的样子。“周桐,朕问你——你在城南这些日子,感觉如何?”
周桐愣了一下,直起身,想了想。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嬉皮笑脸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摊开的奏折上,又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最后回到沈渊脸上。
“陛下——”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在城南这些日子,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以前在桃城,管的是一县之地,治的是一县之民。事情虽多,但范围小,人头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可城南不一样。城南是京城的一部分,三教九流,五方杂处。管城南,比管桃城难得多。”
他看着沈渊,目光坦诚:
“臣见识了和大人的调度之能——几百号人,几百件事,他一个人就能安排得明明白白。臣也见识了工部诸位大人的专业之精——修路、盖房、挖渠,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处都有门道。”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各个衙门的配合——户部出钱,工部出人,兵部维持秩序,顺天府负责治安。各个机构各司其职,互相配合,缺一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总结。“臣以前在桃城,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来了城南才知道——自己差的还远。”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拍器。
“周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问你——你愿不愿意留在长阳?”
周桐猛地抬起头。
沈渊继续道,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
“朕可以给你安排住处,就在皇城根底下,离宫门不远。你的官职也可以升一升,从六品,在朝中任个实职。至于你的家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也可以接过来。长阳比桃城繁华,他们应该会喜欢。”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邀请。
“怎么样?愿不愿意?”
屋子里安静极了。连炭火盆里余烬的噼啪声都听不见了。
和珅端着茶杯,杯子举到嘴边,却没有喝,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周桐。
沈太白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了,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平静。
沈怀民站在左侧,身板笔直,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也落在周桐身上。
周桐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沈渊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
窗户是关着的,窗纸上透进来一层昏黄的光,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晖。他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但他知道,天快黑了。
他想起桃城。
想起县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大半条街。
想起院子里的葡萄架,是老王搭的,歪歪扭扭的,但每年夏天都能结出一串串青色的葡萄,酸得人牙疼。
想起厨房里的灶台,是陈嬷嬷天天用的,灶台边的墙壁被烟熏得黑黢黢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想起那些百姓。
卖豆腐的老张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敲梆子的声音能传遍整条街。
杀猪的赵屠户,五大三粗的,说话像打雷,但看见小孩会给糖吃。
还有那个寡妇李婶儿,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蒸一笼馒头送到县衙来。
想起那场婚礼。
不是那种大操大办的、铺张浪费的婚礼,而是那种——整个县城都在为你高兴的婚礼。
街道两侧摆满了桌子,不是县衙摆的,是百姓们自己搬出来的。有方的,有圆的,有高的,有矮的,各式各样的桌子拼在一起,像一块五颜六色的补丁。
桌子上摆着菜,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各家各户拿手的那几样。
碗碟都不一样,有青花的,有白瓷的,有裂了口的,有缺了角的,但每一道菜都是热的,每一道菜都是用心做的。
大家坐在一条街上,吃着百家饭,喝着自家酿的米酒,笑着,闹着,喊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那是他这辈子,最热闹的一天。
不是因为他周桐有多大的面子,是因为桃城的百姓觉得——他是自己人。
不是“周大人”,不是“父母官”,是“自己人”。
周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的手。但他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在桃城搬砖头、挖水渠、盖房子磨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沈渊。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想回桃城。”
沈渊的手微微一顿。
周桐继续道,声音虽然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臣在桃城,是土生土长的。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臣都认得。那里的百姓,臣也认得——不是那种‘认得脸’的认得,是那种‘知道他们家几口人、靠什么吃饭、有什么难处’的认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臣知道,长阳的日子肯定比桃城好过。繁华,热闹,什么都不缺。可臣——”
他抬起头,看着沈渊,目光坦诚。“臣放不下桃城。”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指撑着下巴,嘴角微微勾着,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桐,像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东西。
“继续说。”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渊会是这个反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
他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窘迫,“臣说完了。”
沈渊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周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又道:
“臣是说——臣在桃城,还有很多事没做完。那些事,别人做不了,只能臣来做。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臣想回去。”
沈渊依旧看着他,依旧没有说话。
周桐的心里更毛了。他偷偷看了一眼和珅,和珅端着茶杯,杯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你小子自求多福”的神情。
他又看了一眼沈太白,沈太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嘴角微微勾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怀民,沈怀民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说“没事的”。
周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着沈渊。
“陛下,臣知道臣说了不该说的话。可臣——”
沈渊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朕知道了。”
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桐。
“朕不是要强留你。朕只是问你愿不愿意。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周桐的心里一松,差点没站稳。
沈渊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不过——”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周桐,“你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事。”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了。
他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陛下放心!臣绝不会忘!臣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办得风风光光!”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沈太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怀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和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连门口的小胡公公都抬起了头,朝周桐看了一眼。
沈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砸锅卖铁?”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微妙,“办得风风光光?”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红了。
“不是不是!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说——”
他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臣是说——臣一定会办好,不会让陛下失望。不是砸锅卖铁,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沈渊看着他,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怀民,你送送他。顺便带他去库房领那一百两银子。”
沈怀民拱手:“儿臣遵旨。”
周桐如蒙大赦,连忙朝沈渊行礼。
“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又朝沈太白行礼。“王爷,臣先告退了。”
沈太白点了点头,嘴角依旧勾着笑意。
他又朝和珅行礼。“和大人,臣先告退了。”
和珅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又朝门口的小胡公公点了点头。“小胡公公,多谢带路。”
小胡公公笑着拱手:“周大人慢走。”
他又朝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一直没出声的老太监拱了拱手。“胡公公,下官告退。”
胡公公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周桐这才跟着沈怀民,走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
周桐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沈怀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走吧。”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道两侧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像一朵朵发光的蒲公英。
远处的屋顶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已经不刺骨了。
带着一股淡淡的、湿润的气息,像是泥土解冻的味道。
周桐跟在沈怀民身后,落后半步。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宫道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踏”“踏”“踏”,在空旷的宫墙之间回荡。
周桐先开了口。
“殿下,戚薇姐——您最近见得多吗?”
沈怀民点了点头。“见得多。”
周桐笑了笑。“那挺好。”
他想了想,又道:“殿下要是有时间,不妨来欧阳府坐坐。下官那儿虽然简陋了些,但茶还是有的。下棋也行,下官最近跟老国公学了几手,应该不会输得太惨。”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快了。等过了元宵,该忙的事都忙完了,本宫就去找你。”
两人走了一会儿,又沉默了。
宫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的宫墙很高,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头顶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沈怀民忽然开口了。
“怀瑾——”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言重了。”
他的语气轻松了些,“说到底,臣也是为了自己。臣想回桃城,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城南的事办好了,陛下高兴,臣也能如愿。”
他看着沈怀民,目光坦诚。“所以殿下不必谢臣。臣做这些,有私心。”
沈怀民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可本宫还是要谢你。”
周桐没有再推辞,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殿下,臣在秦国公府那几天,可是开了眼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像在讲什么新鲜事。
“您不知道,那府里的规矩,严得很。下官第一天去,想洗个澡,结果被人领到下人们的大澡堂子里去了——一群人光着膀子泡在一个大水池里,跟下饺子似的。下官当时就懵了。”
沈怀民听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周桐继续道,越说越起劲。
“后来下官学乖了,想去小澡堂子。可门口有个老门房,说什么都不让进,说‘没有家主手写的凭证,谁来都不好使’。下官没辙,只好又去了大澡堂子。”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后来白文清给了凭证,下官总算是洗上了小澡堂子。那浴桶里还撒了花瓣,香喷喷的,跟姑娘家的闺房似的。”
沈怀民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实,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气息,不像一个皇子,倒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秦国公府的规矩,是出了名的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本宫小时候去过几次,每次都紧张得不行,生怕哪儿做得不对,被人笑话。”
周桐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下官也是!下官在那府里,走路都不敢大声,说话都不敢喘气,生怕哪儿犯了忌讳。”
他顿了顿,又笑了。
“不过老国公人挺好的。下官跟他下了几盘棋,聊了几句,觉得挺投缘。”
沈怀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老国公那个人,眼光很高。他能跟你投缘,说明你确实入了他的眼。”
周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下官也就是陪他聊聊天,下下棋。老人家嘛,寂寞,想找人说说话。”
两人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库房门口。
库房不大,在一座偏殿的后面,青砖灰瓦,看着很不起眼。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见沈怀民,连忙行礼。
“大殿下。”
沈怀民点了点头。“本宫奉陛下之命,带周大人来领赏银。”
两个小太监连忙让开,其中一个推开库房的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库房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箱笼和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东西——有锦盒,有瓷瓶,有卷轴,有布匹,琳琅满目。
一个小太监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个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沈怀民。
沈怀民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周桐。
“一百两。京城的官票,在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
周桐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竖排的字,写着“凭票支取白银一百两整”,下面盖着红色的官印,印文是篆书,他认不全,但那个“户”字他认得。
纸张的质感很好,厚实,光滑,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像刀切的一样。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价值。
周桐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叠好,揣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朝沈怀民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沈怀民摆摆手。“走吧。本宫送你出宫。”
两人走出库房,沿着来路往回走。
宫道上更暗了,灯笼的光显得更亮了。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晃动,像活的一样。
走到午门口,沈怀民停下了。
“本宫就送到这儿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路上小心。明日元宵,灯会很热闹,你可以带夫人去看看。”
周桐点了点头,拱手道别。“殿下留步。”
他转身,迈步往宫外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沈怀民的声音。“怀瑾——”
周桐停下,回头。
沈怀民站在午门内,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暗交错,表情有些模糊。
“你方才说——你想回桃城,想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宫希望你能如愿。”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的。”
他转过身,走出了午门。
门外,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串串糖葫芦。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热闹得很。
周桐站在午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凉凉的,带着一股烟火气——有人在烧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点灯。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银票,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欧阳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哼起了歌。
不是什么正经的歌,是前世听过的一首曲子,叫什么《游京》。
歌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句,哼哼唧唧的,调子也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开心。
“我走在长街中,听戏子唱京城……”
“人杂混,说太平,落寞的山岭……”
“月如钩,照九州,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哼着哼着,忽然笑了。
这句词不对。
这不是《游京》里的词,这是李煜的《虞美人》。他把两首曲子串到一起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哼着,脚步轻快,像踩着节拍。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跳一跳的,像在跳舞。
远处的天空,几颗星星在眨眼。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像一双看不见的手。
他想起巧儿。
想起她那件海棠红的袄裙,想起她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酒窝,想起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
他走得快了些。
一百两银票在袖子里,贴着他的手臂,微微有些发烫。
他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灯笼的光在眼前晃动,远处的嬉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终于,他看见了榆林巷口那棵老槐树。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喘着气,望着巷子深处那个亮着灯的小院。
灯还亮着。
巧儿还在等他。
周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迈步,朝那盏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