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辰时三刻。
深冬寒雾弥天,天光迟迟不肯破开云层,万物皆被笼在一片灰白朦胧之中。
朔风凛冽呼啸,裹挟着细碎霜雪穿庭而过,寒意侵筋蚀骨,无孔不入。
李莲花静养一夜,体内滞涩气力稍稍回缓。
只是面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身形单薄孱弱,比寻常人更畏严寒。
周身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虚弱之气,所幸已能平稳从容地缓步而行。
李莲花和笛飞声早已用过早膳,并肩往舒瑜夫人的主母院落缓步走去。
笛飞声始终虚扶着李莲花纤细手臂,刻意放缓自身步伐,迁就着他孱弱的身子。
二人低声闲谈,脚步声轻落于覆霜青石路,缓缓前行。
昨日笛飞声已然提前传信于小莲子,约好今日清晨抵达主母院落。
与余澈互通连日探查所得的陈年旧案线索,敲定后续查案方向。
二人行至院门前数步之外,一身玄色劲装的无颜即刻快步迎上,垂首躬身,行规周全一丝不苟。
院内一阵喧闹争执之声随风漫出,人声错落。
却无半分戾气杀意,只尽是少年争辩的执拗,猝然打破了这座荒院经年不散的死寂。
李莲花足下脚步微顿,清隽眉眼轻轻一动,侧首与身侧的笛飞声默然对视一眼。
二人同步转头,目光淡淡落于躬身待命的无颜身上。
无颜心领神会,当即抬首恭敬回禀。
声线沉稳有度,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浅淡笑意:
“回尊上、夫人,昨日二位离开院落后不久。”
“少盟主即刻传召属下,命我外出采买全套符箓绘制所需的器物材料。”
“属下将符纸、狼毫符笔、朱砂墨等一应物件送入院中。”
“约莫两个时辰后,院内便响起两方辩驳之声。”
无颜唇角勾起一抹温润浅弧,眼底漾开几分旁观趣事的松弛,继续据实禀明:
“属下不放心院内情形,曾悄悄入内探视片刻。”
“起初仅是少盟主及诸位灵兽前辈,围坐案前研读符箓典籍。”
“研讨低阶引雷符的绘法,彼时各抒己见,尚且平和。”
无颜笑意更浓,唇角浅弧加深,眼底看热闹的松弛之意愈发明显,继而垂眸续禀:
“只是没过多久,双方修行理念相悖,言语交锋渐渐激烈,平和研讨终究化作了针锋相对的争执。”
“这场争辩自昨日午后绵延至夜半,三更时分院内仍有细碎辩驳声断续传来,整整一宿未曾停歇。”
听罢无颜详述,李莲花先是微微一怔,单薄肩头轻轻一颤。
唇角漾开一抹温润又无可奈何的浅笑,眼底盛满纵容柔和的暖意,无半分苛责。
本就是心性未脱稚气的少年,再加上一众灵兽天性纯粹直白,不通人情迂回。
只因观念不合起了口舌之争,本就是寻常小事。
身侧笛飞声抬眸淡淡扫过院门,周身与生俱来的凛冽煞气尽数敛于眼底。
面上无波的清冷神色,唯独深邃瞳仁深处,藏着一抹极淡、不易察觉的纵容笑意。
笛飞声知晓小莲子天性灵动跳脱,行事随心;
余澈历经世事变故,心性沉郁执拗,行事恪守章法。
二人本就性情相悖,再加上一群不通世故、直言直语的灵兽从中掺和,起争执是意料之中的事。
李莲花和笛飞声心照不宣,只将这场喧闹视作少年心性使然。
无伤大雅的拌嘴,并未放在心上,更不曾认为是什么祸端。
李莲花微微颔首,语声温软平和:“知晓了,你退至廊下值守便可。”
无颜再度躬身行礼,旋即侧身退至回廊远端,垂手而立。
二人抬步踏入覆霜荒院,院内喧闹的争辩声愈发清晰入耳。
庭中草木早已枯槁凋零,所有枝干皆凝着厚霜,青石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白霜,寒风扫过,霜屑随风轻扬。
庭院正中横置一张木案,案面擦拭得一尘不染。
全套画符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
裁切规整的明黄符纸整齐叠放在案角,狼毫符笔斜倚青石砚台。
砚内朱砂灵墨研磨浓稠,色泽艳而不燥,一应器物井然有序。
长案两侧泾渭分明,两方对峙之势一目了然。
桌案前方孤身立着余澈一人,后方则是小莲子与众灵兽扎堆而立,气氛冰火两重天。
余澈垂落双手,眉眼凝着一层浅淡窘迫,无怒意,无戾气,唯有几番辩不过一人众兽的无奈。
纵使身处喧闹争执之中,他依旧身姿端正如松,恪守儒生礼仪,站姿分毫未乱。
与周遭随性喧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周身尽是刻入骨髓的守礼与拘谨。
长案后方热闹纷呈,小莲子手持符笔立于最前,眉眼清亮执拗,方才辩驳的余音尚且萦绕唇边。
一众灵兽缩小身形,围聚在木案上。
丹玄栖于案沿,羽翼微微轻颤,时不时用利爪拨弄案边作废的符纸。
个个神色不服,胸中闷气未消,都觉得余澈太过刻板迂腐。
案下地面散落着废符,符纹扭曲断裂,灵力彻底散尽,杂乱堆叠一地,皆是方才试画引雷符失败所致。
稀薄紊乱的雷灵力盘旋在木案上方,与院内阴寒之气、深冬冷风纠缠相融。
每一阵风过,紊乱灵力便随之轻轻翻涌。
两道清浅脚步声踏霜而入,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小莲子最先敛去锋芒,握着符笔的指尖一顿,转瞬褪去争执时的执拗。
眉眼弯起澄澈笑意,将符笔轻放于砚台一侧,快步上前相迎,语声清亮软糯:
“父亲,爹爹。”
一众灵兽亦瞬间安分,齐齐转头望向院门方向。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顷刻消散大半,声声问候整齐温顺:
“主人,主君。”
显而易见,一人众兽见到二人,皆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亲近。
唯独余澈,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始终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
昨日到现在积压心底的沉郁,加上方才争辩许久无处排解的委屈,顷刻间翻涌而上。
他如同寻到依靠的晚辈,再也撑不住平日里固守的理智与章法。
抛却儒生所有克制疏离,快步迎上二人。
余澈眉眼覆上一层薄薄水雾,语声软糯,满是无奈委屈。
全然褪去了鬼修的阴寒冷寂,也卸下了身负血海深仇的沉郁寡言。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辩不过旁人、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的十七岁少年,直白开口轻声诉苦:
“李门主,笛盟主,你们终于来了。”
他抬眸,目光一一扫过小莲子与众灵兽,鼻尖微蹙,委屈之意更甚:
“他们欺负人,都不讲道理,一味随心辩驳,我实在辩不过他们。”
话音落罢,他轻轻抿起薄唇,肩头微微塌下。
纵使身在女子躯壳之中,神态却全然是受了委屈、无人撑腰的少年模样。
眼底水汽藏之不住,往日儒生的端方自持,只剩纯粹直白的窘迫与难过。
余澈话音刚落,身后立刻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反驳之声。
小莲子面颊鼓得圆润,上前一步不肯退让分毫,鲜活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我们可没有刻意欺负你!”
“分明是你太过古板守旧!”
他抬手指向案上符箓典籍,理直气壮引经据典:
“无了方丈曾言: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可成。”
“绘符本就是试错之行,世间无人能落笔即成完美符箓。”
“唯有多动手、多尝试,方能通晓门道。”
“可你偏偏要我们穷尽所有道理,彻悟法理之后方可落笔。”
“一味空想而不践行,穷尽一生,也画不出一张完整符箓。”
案沿的丹玄立刻扑扇羽翼应声附和,尖细鸟鸣清脆有力,鸟喙轻点满地废符:
“正是如此!失败从不可耻,远胜过坐而论道!”
其余灵兽也纷纷探头附和,七嘴八舌帮腔助阵,一张张脸庞满是不服。
全然是少年争执不肯服输的模样,天真赤诚,毫无城府心机。
余澈被一人数兽再度围辩,下意识后退半步。
目光软软投向身侧的李莲花,眼底带着无措的执拗。
他依旧坚守自身治学之道,可语声渐渐微弱,没了争辩的底气。
只剩少年人辩不过旁人的窘迫:
“可行事当谋定而后动……”
“低阶引雷符看似简易,可符纹流转、灵力运转皆有章法。”
“你们从未接触符道,不通内里原理,贸然落笔,失败本就是必然。”
他垂眸看向满地废符,眉眼覆上一层忧色,语声愈发轻柔:
“再者,此院阴气浓重,与天地灵气相冲,灵力极易紊乱,本就不适宜仓促试笔。”
“你们反复绘符失败,外泄紊乱灵力,一来无谓损耗自身修为。”
“二来亦会惊扰我母亲安歇的魂魄,实属得不偿失。”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之时,李莲花与笛飞声已然缓步行至木案旁。
垂眸看清案上歪斜断裂的符纹,以及案下散落的废符。
二人瞬间洞悉整场争执始末,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小莲子眉头一蹙,正要再度开口辩驳余澈刻板迂腐,手腕却忽然被一缕温热掌心轻轻安抚。
李莲花眉眼温润含春,示意他暂且止言。
他目光从容掠过对峙两方,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
“这般看来,你们相处的格外融洽。”
话音未落,几道错落却整齐的反驳声同步响起,毫无迟疑:
“谁与他相处融洽!”
小莲子满脸直白嫌弃,一众灵兽纷纷摇头附和,场面鲜活可爱,稚气尽显。
李莲花见状莞尔,侧首与身旁静默伫立的笛飞声隔空对视。
二人无需言语,心意相通,皆眼底含笑。
小莲子却并未就此作罢,转头看向二人,神色骤然认真。
抬下巴朝余澈方向努了努嘴,道出心底积攒许久的疑惑:
“父亲,爹爹,我心中有一事不解?”
小莲子抬手指向此方天地,道出莲花楼小世界独有的修行规则,目光沉沉看向余澈:
“父亲、爹爹,你们是清楚的,如今莲花楼小世界正处于,武侠位面向修仙位面晋升的过渡阶段。”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神色愈发郑重,全无半分嬉闹:
“世间唯有内功武学与粗浅俗世术法,从古至今,从未有鬼道一脉传承。”
“无鬼道功法传世,无阴地修行之所,无先辈修行经验可依傍。”
“余澈是此方天地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修成鬼道之人,称为鬼道祖师毫不为过。”
他向前半步,身姿站得笔直,眉眼染上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锋芒。
坦然道出自身对鬼道修行的理解:
“鬼道本就是逆天地秩序而行、打破世间既定规则的修行之路。”
“本就该随心而行,于无数绝境与失败之中,闯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他再度看向案上笔墨与满地废符,直言心中困惑:
“可他天性恪守规矩,畏惧犯错,凡事三思而后行,连绘符都不肯接纳一次失败。”
“我始终想不通,无功法指引,无修行沃土,无前人引路。”
“这般谨小慎微的余澈,究竟是如何逆道而行,修成独一无二的鬼道?”
一语既出,庭院瞬时寂然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余澈身上。
笛飞声垂眸,深邃冷冽的目光扫过扭曲符纹,又落于满地废符之上。
他既未斥责小莲子贸然试错,亦未认同余澈空谈法理。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拾起一张废符,指尖缓缓摩挲断裂凌乱的符纹。
神色依旧清冷漠然,眼底却藏着清晰的认可与赞许。
他一生崇尚强者,深知修行本就是于无数失败之中破局求生。
最懂逆势而行、屡败屡战的深意。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小莲子与众灵兽,声线冷沉寡言。
无多余温情,却字字恳切,皆是直白的赞许与鼓励:
“躬身践行,方能悟透法理。”
“无亲身感悟,便无精进可言。”
“符箓一道,从无一步登天的捷径。”
“你们敢于落笔试错,于失败之中摸索符纹规律,远胜于死守典籍、空谈义理。”
说罢,他将废符轻放回案上,指尖轻点符笔与符纸。
默许众人继续试练绘符,立场分明,已然站在践行试错的一方。
“不必因一时败绩焦躁,亦不必被刻板规矩束缚本心。”
“修行一世,失败从不是过错。”
“固步自封、不敢迈步,才是修行最大的桎梏。”
笛飞声话音落下,余澈唇瓣微抿。
他明明深谙世间法理,句句皆有依据。
此刻却被一众合围,语声愈发轻柔,满心道理无从诉说。
少年人藏不住的窘迫与委屈彻底漫上眉眼。
李莲花望着眼前两方各执己见的少年,心中了然。
一方是恪守儒礼、受了委屈便会坦诚示弱的余澈。
一方是灵动莽撞、坚守本心不肯低头的小莲子与众灵兽,皆是藏不住心事的孩子气。
他眉眼漾开温润柔光,抬手虚压,平和止住两方争执。
语声轻柔公允,不偏不倚安抚两方:
“好了,都暂且静言。”
“小莲子今日我与你父亲前来,是有陈年旧案的线索,需要与余澈互通,敲定后续查案方向。”
他看向小莲子与众灵兽,温声询问:
“你们可要一同旁听?”
提及正事,小莲子与一众灵兽立刻收敛稚气嬉闹。
神色端正肃穆,齐齐颔首应允。
李莲花与笛飞声率先抬步走入正厅,一众紧随其后依次入内落座。
李莲花缓缓开口,将昨日探查所得的全部线索细细道出,条理清晰,无一遗漏。
约莫一刻钟后,话音落尽,正厅之内死寂一片,唯有窗外寒风穿廊的萧瑟声响悠悠回荡。
余澈垂眸望着脚下青石地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尽苍凉的苦笑。
笑意浅淡如风,无自嘲,无怨恨,亦无释然,只剩一声无声沉郁的长叹。
他缄默良久,喉结轻轻滚动,终是吐出寒凉二字:
“我知!”
再无多余言辞。
得知真相并无震撼,洞悉过往并无动容,心底亦无半分解开心结的轻松。
知晓真相是一回事,放下执念,释怀过往,从来都是另一回事。
李莲花眉心微蹙,柔声追问:
“你已然知晓当年众人皆有苦衷,无一人存有主观恶意。”
“为何依旧无法放下心结,始终耿耿于怀?”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回廊,簌簌声响更添悲凉。
余澈抬眸望向空寂覆霜的庭院,眼前恍惚浮现母亲十余年缠绵病榻、彻夜垂泪的模样。
眼底漫开化不开的浓重悲凉。
余澈缓缓开口,字字沉重,道尽一生无解的心结:
“世间所有道理,我尽数明白。”
“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不由己,我亦看得通透。”
“可道理治不好心口旧伤,旁人苦衷,抹平不了实实在在受过的半生苦难。”
他转头看向李莲花,眼底无半分恨意,只剩蚀骨疲惫与无边绝望:
“当年之事,人人皆有难处,人人皆身不由己,人人都不该被苛责。”
“可到最后,所有刺骨伤痛、经年相思煎熬、早产遗留的终身顽疾。”
“还有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真心,尽数压在了我母亲一人身上。”
“她一生清白,从未亏欠任何人,却独自承担了这场无声悲剧里,全部的苦楚与遗憾。”
一语落毕,满廊寒风萧瑟,万物俱寂。
李莲花一时失语,望着眼前少年苍白落寞的面容。
万般劝解之言皆堵在喉头,无从出口。
是啊,整场悲剧之中,众人皆无大错。
可终究要有一人,独自吞下所有无人分担的伤痛与一生意难平。
笛飞声眸色微动,看向眼前执拗又可悲的少年,向来冷硬锋利的心绪悄然软化。
他素来理智决断,此刻却终究没有说出冰冷客观的是非评判。
理智可以理清世间对错,可血脉至亲带来的刻骨伤痕,从来都无法用是非黑白衡量。
余澈垂首凝望自己掌心,恍惚间又看见年少之时。
自己守在母亲病榻旁,看着她捂住心口彻夜难眠,强忍病痛默默落泪的模样。
“我无需原谅任何人,也不必听闻旁人诉说我父亲的万般身不由己。”
“我只清楚,我母亲等候半生,期盼半生,痛苦半生。”
“直至闭上双眼,她始终不知,那个半生冷漠疏离的夫君,早已在暗处护了她一世安稳无忧。”
“他藏了一辈子的温柔与牵挂,到生死相隔之时,终究没能送到那个最需要这份暖意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