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生活,赋予思雨一种粗糙而踏实的节奏。白日采购、备料,傍晚出摊,深夜收摊,与那些操着各地口音的摊贩们分享简单的食物,和更简单的心事。身体是累的,心里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充实。那些关于未来、关于自我的宏大迷茫,似乎暂时被冰块的凉意、雨伞的塑料气味和炒河粉翻腾的锅气驱散了,退回到意识深处某个安静的角落。
这晚收摊略早。她拖着略带疲惫却松快的步子回到民宿。洗漱完毕,窝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窗外,是遥远而规律的海浪声,像大地沉稳的呼吸。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黄金七人组”的群图标上,缀着几十条未读消息的红点。
指尖向上滑动,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对话。非也和锤儿妹在分析最近的板块轮动,透明分享了几张满眼葱茏的春色照片,锤儿妹照例丢了些有趣的网络链接,默宇和翎辰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科打诨。气氛松弛如常,带着点家人般的熟稔,和彼此心照不宣的、互不打扰的边界感。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几条稍早的、被她忙碌时错过的私聊消息上。
发信人的昵称,是一个简单的句号。思雨知道,那是大橙子。
“拉我一下。”
也许是久未得到回复,隔了一会儿,又追来一条:“不想拉?”
具体措辞思雨已记不真切,总之是接连几条,语气里透着一股被默认的、对方不愿伸手的委屈与质问。
思雨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大橙子。那个年前在黄金高点恐慌性抛售、在群里日复一日地崩溃焦虑,等到市场回暖、黄金涨势如虹时,又瞬间忘乎所以,誓言“与黄金共存亡”,甚至反过来调侃透明卖早了的朋友。她或许无心,却似乎总也学不会体谅,那些话落在旁人耳中是否会不适。她眼里仿佛只装得下自己的盈亏与情绪。
思雨还记得,自己曾谨慎推荐过几只基金,后来市场波动,净值连续下挫。大橙子有意无意的唠叨,字字句句都敲在思雨心上。不推荐,她反复追问,信誓旦旦;推荐了,稍有波动便是埋怨。真难。思雨对她谈不上多深的反感,只是回忆起这些琐碎的疙瘩,心里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谈不上愤怒,只是有些不舒服,有些无力。当然,也能理解,谁都有被市场情绪左右、惶然无助的时刻。
看到她要回来,思雨起初觉得没什么,甚至隐隐为她能重新面对而感到一丝宽慰。没多想,她找到那个核心的七人小群,点了“邀请”。
事情就是从这儿开始微妙地偏离了轨道。
大橙子进群后,惯例打了招呼。但接下来的几分钟,群里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默,无人接话。
思雨握着手机,愣了愣。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顺手之举,或许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大橙子年前那场持续的情绪风暴,确实在群里卷起了波澜,而她事后悄无声息地淡出,也多少显得有些任性。就在前几天,她同样未作任何解释,便径自退了群,不是商量,是通知。这个小群,承载着远比普通群聊更多的信任和更私密的交流,其他人的不悦与疏离,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她正斟酌着是否该在群里缓和一下气氛,小群的界面忽然刷新——一条系统提示跳出:大橙子已被群管理移出群聊。
操作者是透明。思雨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大家的意见比她预想的更为一致。
这事,本可到此为止。成年人的世界,有些默契无需点破,有些疏远不必言明。思雨想,大橙子或许会私下问她,她可以解释两句;或者,大橙子自己也能咂摸出滋味。
然而,不过片刻,大橙子的入群申请再次出现在审批列表。这次附了言,三个问号,带着被冒犯的惊愕:“???为什么踢我?是不是有误会?”
锤儿妹心软,大约是觉得如此直接干脆地拒人门外,有些伤了情面,想着“万一真有误会,说开了就好”,指尖一滑,通过了申请。
大橙子再次进群。没有寒暄,沉默数秒后,话语如石子投出:
“踢我干嘛?”
有人回:“不想看见你。”
她立刻反驳,语气激动起来:“这个群还是当初我建议思雨建的了!干啥啊!”
“踢我干啥管理了不起啊?”
锤儿妹试图平息:“我给你放进来的,我得负责给你踢出去。”
“不行,跟你没关系。”大橙子不接这话茬。
“那你为啥退?”翎辰问。
“我有事!孩子那天用qq!”她抛出理由,“一开始以为要把群全退了,后来发现完全屏蔽就行了。”
“合着你把群全退了啊?”
“我的大群我没法退!”
思雨逐字读完,起初那点因她私自退群、转交管理权导致鸠占鹊巢、众人心散而生的芥蒂,连同后续几次向她索要管理权限被她当面忽视、佯装不见的尴尬……无数被时间覆盖的琐碎不快,此刻被这番逻辑奇特的说辞猛地搅起,一股压抑已久的火气,隐隐从心底窜了上来。
孩子用qq?自己的大群不能退?这理由听起来如此无奈、正当,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母性光辉。
可是,思雨清楚地记得,她口中那个“无法割舍”的大群,她自己就曾不止一次退出过!现在,她竟又搬出这套说辞?思雨尖锐地想,若真怕被孩子察觉,那成员庞杂、信息纷乱的大群,目标岂非更大、更“危险”?为何偏偏是这仅有七人的、安静得多的小群,非退不可?
这显而易见的漏洞,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许多曾被思雨刻意淡化、或自我劝解“算了”的细枝末节,翻涌着浮现上来。
最让她耿耿于怀的,远不止管理权限的旁落,而是那种被珍视之人彻底忽视的感受。思雨骨子里要强,也看重一份踏实的认可。她曾真心以为,相识经年,多少算得上是朋友了。或许,终究是想法不同吧。你以为的推心置腹,在对方那里,可能只是寻常交际。
记得上次,思雨请大家帮忙下载一个活动用的App,特意说明不方便也无妨。大橙子的推托之辞,让思雨至今想起仍觉愕然——她说,手机没内存了。可思雨分明记得,她时常提起自己四个微信号、两部手机切换使用。一个能流畅运行大型手游的设备,会装不下一个不足200mb的小小应用吗?
每次,当思雨或其他人希望她分担些群内事务,哪怕只是举手之劳,她总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要么索性沉默,要么生硬地转移话题,仿佛那请求从未钻进她耳朵。那种被当面漠视、轻慢的触感,细微却锋利。思雨碍于情面,一次次忍下,未再追问。
可后来呢?后来群里进来一位她的旧识,不过几日,大橙子便欣然予其管理员的权限。那枚小小的、象征着信任与责任的标志,当时像一根细刺,无声地扎进思雨眼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个群设置了免打扰,话也渐渐少了。对方竟还来问:“思雨,你怎么不来聊天了?”
曾经,思雨是真心将大橙子,甚至将她的伴侣“等等”,视为可以相交的朋友。她认真解答大橙子各种基础乃至重复的问题,在她情绪低谷时耐心陪伴,在她需要信息时,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整理的资料。不仅她,群里其他人,也都曾努力接住过她的焦虑,宽慰过她的不安。思雨以为,这是朋友间彼此需要、相互扶持的模样。
可如今,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再看,一切似乎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持续的被索取。大橙子只在遇到自己懒得查阅、或心中无底的事情时,才会一遍遍急切地@思雨,追问一个“直接答案”。从某项政策的解读,到某个软件的操作,再到孩子学校活动的意义……许多明明动动手指便能查知大概的事,她非要等待一个现成的、确定的回复。而一旦获取答案,往往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或“知道了”都吝于给予,便杳无音信。留下屏幕这头的人,对着空荡的对话框,感觉自己像个被即时调用、随即遗忘的便捷工具。
一次,两次,许多次。这些微小的、不被在意的瞬间,像沙滩上散落的沙砾,平日不觉分量,此刻却被“踢群”的争端和那番漏洞百出的辩解聚拢起来,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令人呼吸发窒。
原来,自己所以为的那份“朋友”情谊,在对方眼中,或许从未具备同等的重量。自己珍视的认可与尊重,对方可以轻易赋予旁人,唯独对她吝啬。自己付出的时间与耐心,或许只是对方图省事的路径依赖。
一股强烈的失望,夹杂着自嘲,猛地涌上心头。她为这些事气恼、郁结,值得吗?在对方可能全然未觉、或根本不在意的情况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大概是大橙子在群里继续辩解、试图挽回。但思雨已不想再看。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心力的耗竭。为这些纠缠不清、无法摊开计较、也无法真正了断的琐碎人情感到厌倦。
“也许吧,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才恍然领悟的这句话。有些人,天性就更关注自身,更习惯索取而非给予,更在意自己的便利与感受,将他人的付出视为某种理所当然。这不是善恶之分,只是行为模式的根本差异。
她曾因这种差异而感到受伤、愤怒、意难平。但此刻,望着窗外沉静无垠的海夜,听着那永不止息、仿佛能涤荡一切的潮声,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竟慢慢地、自行消散了下去。
气死了,又有何用?对方不会因此改变分毫,自己反而徒增内耗。这段她单方面投射了过多“友谊”想象的关系,既然已看清它原本就不对等的模样,最好的方式,或许是调整自己的期待,然后,轻轻地放下。
她没有在群里发言,也没有私聊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点开“黄金七人组”和那个小群的设置,分别选择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搁在一边,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湿与凉意,扑面而来。远处,港口零星的灯火在墨色中明明灭灭。这个世界辽阔得很,生活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些人与事,不值得占据心头太多位置,耗费太多情绪。
她深吸一口这清冽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再缓缓地、彻底地吐出。仿佛连同那些积郁的、无谓的烦恼,也一并交付给了这浩瀚的、包容一切的夜色。
(她知道,后来,大橙子还是被移出了群聊。是锤儿妹最终操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