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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弹指即过,刘福春揉着惺忪睡眼,嘴里絮絮叨叨地推开车门,满是疲惫地抱怨:“再这么连轴折腾下去,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这么耗的。”

张涵先一步踏落地面,抬手理了理皱缩起边的军大衣领口,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周遭。

派出所门口立着两名缩颈拢袖的民警,棉帽压得极低,一双眼睛在人流里警惕地扫动,却又裹着挥之不去的麻木。

方才所长已出面交涉过,仔细核验了他们的入城凭证,话里话外都在委婉催促,希望他们将车挪往别处停靠。

张涵却始终不肯松口,只沉声强调车内载有枪支弹药与大批军用物资,若停在别处,难保不会被难民趁乱偷盗。

真要是枪械流入民间,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这话一出,所长反倒更不敢强留,索性搬出城内临时管制条例,试图施压驱赶。

直到张涵悄悄递上五百军券,又承诺留下两人留守看车,所长脸上那层为难才渐渐松动,最终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还特意嘱咐两名民警在门口值守,也算拿出了台面下的诚意。

乱世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就是刻进所有人骨里的生存法则。

可但凡有半分利益可图,规矩与人情,便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毕竟这位派出所所长月薪也不过一千三百军券,能顺手捞些油水,谁又会真的拒绝。

“张队,我们现在去哪?”

年纪偏大、一脸络腮胡的袁嘉祥扶了扶头盔,将步枪保险扣好,低声问道。

他原本在队伍里毫不起眼,只是现下人数锐减,才渐渐显露出身影。

“还能去哪,补油料、置办生活补给。”刘福春仗着是心腹亲信,斜挎步枪,吊儿郎当道。

“先买点吃的吧,大伙儿一早都没动过东西。”

张涵摇了摇头,掏出怀里的军券细数,眼下只剩两千二百四十三元。一路打点应酬、零碎开销,早已耗去大半。

其他人暂无薪饷可领,想去云栖市军人事务管理所申请补发更是不切实际,所有开销,只能由他先行垫付。

“那吃什么?要不买烧饼吧,我看价格不贵,十军券两个。”夏柠紧紧攥着衣角,不安地左右张望,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

“要我说,还不如吃肉包子,个头虽小,好歹还沾着荤腥。”刘福春靠在车门上,揉着酸胀发僵的腰,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角憋出细碎的泪光。

“都别吵了,一人十军券标准。”张涵略显不耐,抽出一张百元军券递到刘福春手里,“你负责结账,车内留守的两个兄弟,早餐也一并送过去。五分钟后,在此地集合。谁敢乱跑,就按逃兵处置——这城里没有通行凭证,走到哪都能把你扣下来。”

众人连忙连声应下,心里暗暗讶异,这位一向抠紧分毫的张队,总算舍得拔一次毛了。

张涵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派出所旁的小卖部走去。

初到陌生地界,总要先摸清楚周遭的深浅,才好安排下一步。

刘福春却快步追上两步,压低声音:“张队,梅得福怎么处理?”

张涵回头瞥了一眼。

那年轻人被众人隐隐围在中间,枪支早已被收缴,只顾低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地喃喃自语,神神叨叨。

他本就是个大学生,心理本就脆弱,父母音讯全无,无依无靠,一路颠沛到现在,精神早已绷到了极限。

可他这支队伍,不是残障收容所,更养不起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累赘。

“等吃完早饭,把剩下的零钱都给他,放他走。”

刘福春沉默点头,转身时,脸上又堆起如常的笑,招呼众人去买吃食。

这种事自然不能声张,回头只消说那小子是逃兵,便算有了交代。

身为心腹,自然得懂得替上司遮掩。

“别怪我,老子也是身不由己。”

张涵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脸上随即恢复成那副不动声色的平静,抬步走向小卖部。

木板搭起的简易柜台后,老板是个50多的老头,留着一小撮白胡须,裹着一件破旧棉袄,柜面上摆着几包廉价香烟、硬糖,还有几只盛着粗盐的玻璃罐。

一见张涵走近,立刻堆起一脸讨好的笑。

“长官,要点啥?烟还是糖?咱这儿还有泡面,啥口味的都有,只要15军券一桶。”

“来一包水果糖吧。”张涵开口,“多少钱?”

“不贵不贵,诚惠35军券一袋。”

“行。”张涵数过零钱,递了过去,又随口问道:“老板,城内的油料大概多少钱?我听说限购了。”

老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左右扫了眼人流,才压低声音:“长官,油现在是管制货,只有官方加油站能买,每车每月定量十升,六十五军券一升,只收军券,不收旧币,不换物资。”

十升,堪堪够他们奔出百里之地。

张涵眉头微蹙。

价高也就罢了,还死死卡着量,根本难解燃眉之急。

“还有别的路子吗?”

“有是有……就是价更狠。”

“价不是问题。”张涵随手一挥,语气听着干脆大方。

老头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打起了算盘。

看着年轻和气,眉眼清秀,说话不冲不横,出手也像模像样,多半是个没经过底层打磨、好拿捏的冤大头,就算赚他点差价,也惹不出什么麻烦。

“长官您听我的,从这儿直走,第二个拐角拐进去,那片是三不管地界,不在主干道上,跟巡警也有些交情,黑油、黑货,那儿要多少有多少。”

“记下了。”

张涵微微颔首,指尖夹起一元军券,“啪”地轻拍在粗糙的木柜面上:“信息费。别说我欺负生意人。”

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半截,连忙把钱收下,嘴里连连应和:“不敢不敢,长官客气了……”

可心底早已把自己骂了个通透,真是瞎了眼,这哪里是冤大头,分明就是个铁公鸡。

“黑市吗?”

张涵慢步走回原处,思虑着己方有什么可供交易的。

枪支可以出手吗?

长枪肯定不行,那就只有自己腰间的这把05式转轮了。

虽说激发威力确实不行,但也是能啪啪冒火的。

至于压缩饼干,倒是能搬几箱。

车里这帮人,现在就算饿着肚子,也多半不愿碰那干硬噎人的玩意儿。

他正沉吟着,目光无意间一转,落在了街边那片做皮肉生意的区域。

一个满脸沧桑的男人端着半碗稀粥,从破旧房里走出来,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歉疚,低声对女人说着什么。

女人始终垂着眼,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木牌边缘,一言不发,只是接过碗,仰头猛灌了几口,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一看便知是一对夫妻。

男人没本事撑住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站在街边,用身子换一口活命粮。

而这般明目张胆的揽客,政府并非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

不是放任,是维稳之下的无奈妥协。

民政局倒是会发救济粮,可清一色都是粗粮、玉米粉。

一人一月三十斤,没有油星,没有盐分,光靠这些,根本撑不住一副皮囊。

但数百万难民塞在城里,青壮年男子当兵赴死,老弱妇孺断了生路,若连最卑贱的活路都堵死。

饿殍遍野尚且是小事,逼得人铤而走险、偷盗抢劫、聚众闹事,才真正能掀翻一座城的秩序。

政府要的从不是道德,是不出乱子。

只要能让底层人有口饭咽、有处可去、不至于绝望到造反,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苟活,在管理者眼里,都是低成本的稳定。

哀其不幸,却也怒其不争;

怜其卑微,却也知其必需。

核心区灯火通明、规矩森严,是因为有人在外面替他们扛着战乱、接着流民。

而外环这片烂泥地,便是整座城市用来消化痛苦、消化欲望、消化生存压力的排污口。

乱世里的善心,从来都廉价又沉重。

救不了别人,也渡不了自己。

不过是一群快要溺死的人,在泥沼里,互相舔舐伤口的一点微光罢了。

“张队,那小子处理好了。”

刘福春最先折返,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张涵轻轻点头:“留在城里,若遇上好心人,尚能寻一条活路。跟着我们,前路变数太多。”

“我懂,张队。”

刘福春咧嘴笑了笑,装作毫不在意,从大衣内侧掏出三个还捂着热气的包子:“刚出炉的,还热乎,就是肉馅少得可怜,摊主舍不得放油和佐料,味道淡了点。”

“只要不是人肉就行。”

张涵轻轻咬下一口,自小养成的习惯,他总爱先吃包子皮,再慢慢品尝馅料。

穷怕了的日子刻进骨里,总想着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长大之后,这份性子也跟着刻进了骨髓。

像一只警惕的老鼠,习惯藏着、囤着,以备任何突如其来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