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上记载，中了此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一般活不过二十岁，侵入骨血后，月圆之夜便会冰冷刺痛，痛苦万分，更严重者，会被侵蚀心智。
若不是他一直服药压制毒性，如今恐怕是神仙难救了。
晚风穿过庭院枝桠，卷起几声萧瑟轻响，此时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林之远的眉头死死拧起，心底的沉重又多了几分：“此毒我只是在一本于阗古籍上见过，听闻是西域王室秘毒，制作工序繁复隐秘，早就随着于阗内乱彻底绝迹，究竟是谁费这么大功夫，对你下这种死局之毒。”
“月圆为朔，寒沙侵骨，雁至落亡，便是此毒的由来。于阗古时用来处决重犯，一旦入血扎根，寿数就被死死锁在二十岁以内。每逢月圆，寒毒便会顺着骨缝游走，全身冷如坠冰窟，针扎般的刺痛啃噬四肢百骸，忍耐不住就会被毒素蚕食心智，变得暴戾癫狂，六亲不认。”
顾行舟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倦意。
若不是这些年青芜一直研究压抑毒性的药方，如今他怕是早已失去心智了。
“幕后之人藏得极深，眼下尚且没有头绪。这些年全靠汤药强行压着毒性蔓延，可药力逐年衰减，我能撑的时间，不多了。”
“晚晚那边，还请师父务必守口如瓶。”顾行舟再度郑重叮嘱，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她性子纯粹心软，若是得知我身中月落雁沙这种无解剧毒，定会日日忧心，寝食难安。乱局在即，我不能让她再被我的性命牵绊。”
林之远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明明身负绝境剧毒，却依旧一心护住自己徒儿的顾行舟，心中百感交集。
“我自然不会多嘴，你放心。”
“既然确定是月落雁沙，那明日我便去信送往于阗，有一位老友掌管王室完整的毒典卷宗，定然能查到月落雁沙完整的炼制脉络，只要清楚了此毒的毒源，或可有解。”
顾行舟闻言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动些许：“当真有解法？”
“古籍留有只言片语，只是残缺不全。”
他顿了顿，看向顾行舟的眼神严肃起来：“往后切记，万万不可心绪大起大落，不可动用内力搏杀。情绪剧烈波动会催动月落雁沙飞速侵吞骨血，月圆之日尽量闭门静养，汤药一刻都不能断。”
顾行舟躬身抱拳，语气恳切：“多谢林师父提点，此番寻药之事，劳烦师父了。”
“不必谢我。”林之远摆了摆手，眼底满是护徒的恳切，“说到底我都是为了我的好徒儿，那丫头满心满眼都是你，若是你因月落雁沙出事，她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份悲痛。”
窗外夜色更深，一轮残月隐隐透出云层，清冷的微光洒落在庭院里。
顾行舟下意识攥紧袖口，藏在衣袖下的指骨隐隐发寒。
下一个月圆之日，又一场蚀骨剧痛即将来临。
他手握朝堂棋局，筹谋万千布局，能挡深宫诡计，能制衡诸王势力，可唯独身上这名叫月落雁沙的剧毒，是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悬在他头顶的一把生死利刃。
他不怕寒毒噬身，不怕月圆剧痛，不怕心智被侵蚀疯魔。
他唯一怕的，是没能扫清京都风雨，没能护她离开，就倒在月落雁沙之下。
……
晨雾慢慢笼罩，入了秋，京都的天总是多变的。
昨日还是阳光明媚，今日便是阴雨连绵。
户部侍郎府，玉环照往常一样，准备好洗漱的温水和早膳，这才去叫自家小姐起身。
她将温水放在一旁，又将托盘上的早膳一一摆好。
“小姐，该起了。”
里屋没有任何动静，玉环心里疑惑，往里屋走去，看着躺在床榻上的人，走过去又喊了一声：“小姐？小姐该起身了。”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察觉到不对，玉环跪在床榻边，伸手推了推床榻上的人，可床榻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放在她的鼻子下，指尖触到一片死寂冰凉的刹那，玉环整个人如遭雷击，指尖僵在半空，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怔怔地看着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的沈栀意，方才还萦绕心头的几分疑惑，轰然化作铺天盖地的恐慌。
“小姐……小姐！”
玉环的声音陡然破了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她慌乱地攥住沈栀意冰凉的手腕，触手一片寒凉僵硬，脉搏沉寂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昨日夜里小姐还好好地同她闲谈，语气温柔平和，叮嘱她往后好好过日子，不过一夜之间，怎么就成了一具没有呼吸的躯体。
巨大的惶恐瞬间冲垮了玉环所有的镇定，她踉跄着连滚带爬冲出卧房，凄厉的哭喊声撕裂了侍郎府清晨的阴雨薄雾。
“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出事了！小姐没气了！”
阴雨淅淅沥沥敲打在屋檐瓦砾上，淅沥雨声混着玉环崩溃的哭喊，很快惊动了整个户部侍郎府。
户部侍郎沈书文听闻噩耗，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完整，急匆匆从姨娘的院中出来，带着一众管家仆从冲进院落，满脸不耐与愠怒，只当是下人小题大做。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不过是晚起片刻，也值得你大呼小叫惊扰府中上下？”
沈书文呵斥的话音还未落，目光扫过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沈栀意，脸色骤然一变。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女儿的鼻息，指尖落空的那一刻，素来只看重权位利益的沈侍郎，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与慌乱。
他膝下仅有这么一个嫡女，本是打算借着沈栀意的婚事攀附皇权东宫，稳固沈家朝堂地位，可眼下人骤然暴毙，他所有精心筹谋的仕途筹码，顷刻间化为泡影。
“立马封锁消息，府内任何人不许将消息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