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诚发来的消息：
“厅长，梁璐早上七点离开家属院，步行至地铁口，乘坐三号线。全程无人跟踪。另外，梁家那边，梁仲今天上午去了银行。”
祁同伟（王龙）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
“那块地，让法制处暂缓查封。理由写‘需进一步核实权属’，拖十五天。”
林诚回：
“明白。十五天后呢？”
祁同伟（王龙）想了想，回：
“十五天后，山水集团的监事陈建国会提出回购意向。原价，两千万。”
“那梁仲……”
“他会同意。”祁同伟（王龙）说。“因为他没得选。”
放下手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后的院子很干净。水泥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抱着箱子往里走，边走边说笑。
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笑过。
后来他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笑是最没用的东西。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
“厅长，田书ji那边来电话。”秘书说。“关于大风厂垫付资金的事，纪wei同意配合，但要求市财政出具书面承诺，将来追偿优先返还。”
“正常。”祁同伟（王龙）说。“让他们出。”
“还有，丁义珍第二次提审安排在周一上午九点。”
“知道了。”
“周处长问，鼎盛地产的材料要不要并案。”
祁同伟（王龙）沉默了两秒。
“不要并案。”他说。“单独封存，标注‘待查’，放在第三个抽屉。”
“第三个抽屉？”
“对。”
“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往前挪。
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第三个抽屉。
里面有三样东西。
钟小艾给的牛皮纸袋。欧阳菁给的信封。还有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孤鹰岭案。
现在要加第四样了。
他拿出一份空白档案袋，把周正那份股权穿透核查装进去，在封面上写下两个字：
“梁仲。”
然后把袋子放进去，锁上抽屉。
钥匙拔出来，揣进兜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
他在想一件事。
想梁璐刚才跪下去的那一瞬间。
那么快，那么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就像一个练了很久的动作，练到身体自己就会做了。
他忽然想起警校毕业那天，三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馆喝酒。雨下得很大，三个人喝了一箱啤酒，喝到最后抱在一起哭。
他自己哭着说，我太想进步了。
陈海说，进步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当孙子。
侯亮平说，我不当孙子，我要当那个让别人不敢欺负我的人。
二十年过去了。
陈海还在给人当孙子，而且当得很安心。
侯亮平还在跟孙子斗，而且斗得很吃力。
而他。
他不再当孙子了。
他成了那个让别人跪着求他的人。
“英雄在权力面前是拗不过的。”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加了一句。
“可权力这东西，用多了，也会反过来咬你。”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日程表。
他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周一：丁义珍提审。
周三：欧阳菁离港。
周五：赵瑞龙案证据链闭环。
下下周：省wei常wei会，讨论京州市wei班子调整。
事情太多，太密，一环扣一环。
他不敢错任何一个齿轮。
因为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第一个被碾碎的，不会是赵家。
会是所有站在机器旁边看热闹的人。
包括梁仲。
包括李达康。
包括那个以为捡了便宜的傻瓜。
也包括……
他的目光停在日程表的最后一行。
那里空着，什么都没写。
可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填上一个名字。
侯亮平。
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
想了整整一个月。
从侯亮平来到汉东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要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不是对手，不是朋友。
是棋手。
周一晚上十一点零七分，京州南区大风服装厂。
夜风从东南方向刮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厂区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白天那两三百个工人早就散了，横幅卷起来塞进了编织袋，只剩下一地烟头和踩扁的矿泉水瓶。
火是从仓库东侧烧起来的。
最先发现的是夜班保安老刘。他巡到三号库的时候，闻见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塑料混着汽油。他拿手电照过去，看见墙根底下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正顺着堆得高高的布料往上爬。
老刘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他转身去拉消防栓，手抖得拧不开阀门。等他终于把水带拽出来，火已经蹿上了房梁。风一灌，整个东侧仓库像被人点着的纸箱子，轰地一下全亮了。
浓烟滚滚而起，直冲夜空。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京州南区的居民楼里陆续有人推开窗户。有人骂娘，有人拍照，有人抱着孩子往楼下跑。不到二十分钟，路口就堵满了看热闹的车。
消防车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到的。
三辆红色车体闪着警灯挤进厂区大门，水枪拉开两条白线，对着火场猛喷。可火势太猛了，布料、棉花、旧机器外壳，全是好东西，烧起来比油还快。火舌顺着连廊往主车间爬，所过之处玻璃炸裂，钢架被烤得吱吱作响。
李达康是十一点四十分赶到现场的。
他的车在厂门口就被人群堵住了，司机按了半天喇叭也没用。李达康推门下车，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带歪在一边。他拨开人群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吼：
“让开！都给我让开！”
“消防通道清出来！谁的车堵在这儿，拖走！”
“公安呢？公安局的人呢？”
现场已经有十几个警察在拉警戒线，领头的分局副ju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敬礼的手都在抖。
“李书ji，我们正在疏散群众，消防正在扑救……”
“我在问你火怎么起来的！”李达康打断他。“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着火了？谁值班？谁负责？厂区有没有监控？”
“有监控，已经在调了……”
“调出来！现在就要！”
李达康站在离火场五十米的地方，看着那片冲天的大火，脸被烤得发烫。他今年五十三岁，当了三十年官，见过不少场面。可眼前这一幕让他心里发凉。
大风厂。
这个他上个月还在常wei会上点名批评效率低下的老国企，这个堵了他市政fu大门的烂摊子，今晚一把火，把他所有的退路都烧没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天早上，全网都是“京州大风厂深夜大火”。后天，省里的调查组就会下来。大后天，沙瑞金就会找他谈话。
而谈话的内容，绝不会只关于一场火灾。
“书ji。”秘书小王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沙书ji办公室来电话，问您在哪里。”
李达康接过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沙书ji，我在现场……对，刚到现场……火势还在控制中……是，我一定查清楚……”
他说了大概一分钟，全程都在应答，没有一句完整的话是自己主动说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几个人吼：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
“公安把外围给我围死了，一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消防全力灭火，人命第一，先把人救出来！”
“查！给我查清楚火是怎么起来的！”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劲。
周围的人齐声应着，四散跑开。
李达康重新看向火场。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同一时间，距离火场三百米的指挥车里。
祁同伟（王龙）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风衣，拉链只拉到一半。车窗玻璃降下来三分之一，夜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热浪，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晃动。
他的脸上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林诚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台平板，屏幕上是无人机传回来的实时画面。红色的热成像图里，整片厂区像一块烧红的铁。
“厅长。”林诚低声汇报。“火是从仓库东侧起的第一点，位置在三号库靠墙根的地方。消防支队初步判断，有助燃剂痕迹。”
“人为的？”
“基本可以确定。”林诚划了一下屏幕，调出另一张图。“这是厂区监控拍到的画面，晚上十点五十六分，有两个戴口罩的人从东侧围墙翻进来。一个人拎着桶，另一个拿着像是打火机的东西。”
“看清脸了吗？”
“没有，口罩加帽子，身形也看不清。”林诚说。“但他们的行动路线很熟，直接奔三号库，没有犹豫，放完火原路返回，全程不到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