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求我。”祁同伟(王龙)说。
挂了电话,他把椅子转过来,面向窗户。
楼下院子里,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抱着箱子往里走,边走边说笑。其中一个回头喊了一句什么,其他人哄笑起来。
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笑过。在警校的操场上,在梁家的客厅外,在孤鹰岭的雨夜里。
后来他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笑是最没用的东西。笑换不来尊重,换不来机会,换不来一张能让你坐在桌子这边的椅子。
“改变我命运的不是知识,是权力。”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加了一句。
“守住我权力的,是我知道谁会来求我。”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日历。
他用红笔圈了一个日子:下周三。
那是欧阳菁飞香港的日子。
也是丁义珍第二次提审的日子。
也是赵瑞龙案证据链闭环的日子。
事情太多,太密,一环扣一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不敢错任何一个齿轮。
因为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第一个被碾碎的,不会是赵家。
会是所有站在机器旁边看热闹的人。
包括梁仲。
包括李达康。
包括那个以为捡了便宜的傻瓜。
祁同伟(王龙)拿起笔,在日历旁边写了一行字。
“梁仲——手套。梁家——筹码。”
写完他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词。
“可用。”
三个字。
冷得像手术刀。
窗外,蝉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叫个不停。
周六早上七点零三分,公安厅家属院三号楼。
天刚亮透,窗外下了一夜的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混着谁家煎鸡蛋的油香。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很长,一声一声往巷子深处去。
祁同伟(王龙)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林诚。
林诚从来不会这么早来。除非出事了。
他坐起身,腰上的疼立刻跟了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脊椎上刮。他缓了两秒,才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
“谁?”
门外没回答。
又是一声敲门。很轻,很急,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闷闷的响。
祁同伟(王龙)披上睡袍,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歪着,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明显是一夜没梳,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泪痕,眼线糊了,眼下青黑一片。
她身上有股烟味。
不是她抽的。她不抽烟。是别人抽的,熏了一夜的那种味道。
“你怎么来了?”祁同伟(王龙)问。
梁璐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干得起皮,涂的口红早就花了,剩下一圈暗红的印子。
她就那么站着,看了他大概五秒钟。
然后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动作太快,太干脆,祁同伟(王龙)甚至来不及伸手扶。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脚尖,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梁璐!”
“同伟(王龙)。”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帮帮我。”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门轻轻晃了一下。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祁同伟(王龙)站在原地,没有拉她起来。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起来。”他说。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梁璐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我跪了梁叔一晚上,我也跪你一晚上。反正我这辈子,跪人也跪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祁同伟(王龙)的手指还是收紧了一下。
他侧身让开一点。“进来。”
梁璐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她走进屋,站在玄关,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做错事被叫进办公室的小学生。
祁同伟(王龙)关上门,走回卧室,坐在床边。
“昨晚在哪?”
“梁家老宅。”
“待了一夜?”
“嗯。”
“跟梁叔吵架了?”
梁璐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走到床边,慢慢蹲下来,坐在床前的地毯上,双手抱着膝盖。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一圈,完全不像那个在政法系统里混了二十年的女人。
“我爸摔了药瓶。”她说。“把所有的药都摔了,撒了一地。”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那块地的事。”梁璐说。“他问我,知不知道那块地是赵瑞龙抛出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梁仲说是正常的商业地产投资,有评估报告,有产权证明,手续全是合法的。”
“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笑了。”梁璐的眼泪掉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笑了很久,笑得我都害怕。他说,梁璐啊梁璐,你哥是个蠢货,你也是个蠢货,你们兄妹俩,把一个死人的东西当宝贝抱回家。”
祁同伟(王龙)没说话。
“后来他就说不下去了。”梁璐的声音抖起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倒在沙发上。我妈哭着打电话叫救护车,我说别叫,叫了明天全院都知道。最后给他吃了速效救心丸,躺到天亮。”
“医生说不能生气,不能再受刺激。”
“可我哥……”
她说不下去了。
祁同伟(王龙)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梁仲买地之前,有没有跟你商量过?”
“没有。”
“他跟你说过什么?”
“他说……”梁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委屈。“他说这是个好机会。山水集团出事,资产要清算,地皮肯定低价处理。他托了关系,拿到了内部消息,说这块地将来要划进新区规划,翻三倍不止。”
“内部消息。”祁同伟(王龙)重复了一遍。
“嗯。”
“谁的消息?”
“他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梁璐抹了一把脸。“我现在知道了,那个消息就是赵瑞龙自己放出来的。他要抛,就得有人接。他需要一个看起来干净、有钱、又不会追问来源的买家。”
“我哥就是那个人。”
祁同伟(王龙)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地毯上,小小的,灰白色的一团。
“两千万。”他说。
“什么?”
“你哥投了两千万。”祁同伟(王龙)说。“全款,没贷款。说明他把能动的钱都动了,甚至还借了别人的。”
梁璐低下头,没承认,也没否认。
“梁璐。”祁同伟(王龙)看着她。“你知道这块地被查封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
“你说说。”
“地会被法院查封,进入拍卖程序。”梁璐的声音很小。“两千万打水漂,一分钱都拿不回来。而且……而且因为是涉案资产关联,我哥的名字会出现在卷宗里。”
“然后呢?”
“然后会有人来查他。”梁璐的眼泪又下来了。“查他的钱从哪来,查他跟赵家有没有往来,查他这十年做的每一个项目。”
“查到他,就会查到梁家。”
“查到梁家,就会查到我爸。”
“查到我爸……”她的声音彻底碎了。“他一辈子清清白白,退休这么多年,连一张购物卡都不敢收。他受不了这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鸟在叫,一声一声,清脆得很不合时宜。
祁同伟(王龙)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然后他伸出手,点了点床沿。
“坐上来。”
梁璐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往他这边歪。
“梁璐。”祁同伟(王龙)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今天是来求我办事的,还是来替梁家探路的?”
梁璐的脸色白了一下。
很明显的白,像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层凉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祁同伟(王龙)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天气。“你今天跪在这儿,是因为你真的心疼你哥,还是因为梁叔让你来的?”
“我爸他……”
“梁群峰这个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祁同伟(王龙)说。“他教过我一句话:做人要有骨气。当年我就是没骨气,跪在他家客厅里,才换来今天的位置。”
“你觉得他会忘了这件事吗?”
梁璐没说话。
“他不会忘。”祁同伟(王龙)替她说。“所以他今天让你来,不是求我,是试我。他想看看,当年跪在他面前的那个小子,现在肯不肯为了梁家,再跪一次。”
“跪一次?”梁璐抬起头,眼睛瞪大了。“同伟(王龙),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祁同伟(王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这一跪,跪的不是我。”
“跪的是你们梁家那点早就没了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