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帆布篷的缝隙,恰好落在她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晶莹闪烁。
“王先生,早啊!”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台湾女生特有的、软糯婉转的尾音,听起来格外悦耳。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笑眯眯地接过了王龙的话头:“双蛋热狗,大冰奶?”
这已经是王龙连续第五天,准时出现在她的早餐摊,点一模一样的食物了。从第一天他误打误撞走进这条巷子,被她自制的、用红茶和奶粉冲调的“古早味奶茶”惊艳到开始,这“双蛋热狗加大冰奶”就成了固定搭配。
王龙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并不怎么舒服的塑料椅背上,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杨瑾敏身上,从她光洁的额头,到因为笑容而微微皱起的挺翘鼻尖,再到那两瓣不点而朱、此刻正上扬着的嘴唇,最后,视线故意慢悠悠地、带着一丝玩味地,扫过她围裙领口下那一抹因为弯腰动作而若隐若现的雪白沟壑,以及那被围裙带子勒得更加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强调:“大——冰——奶!”
“大”字咬得略重,“冰”字带着气音,“奶”字则微微上扬,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馔的名字。
配合着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视,这简单的三个字,顿时被赋予了某种暧昧的、只可意会的双重含义。
杨瑾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唰”地一下,飞起两朵更加明显的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识地微微含胸,想要遮掩,但手里还拿着铲子和夹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慌乱。
她飞快地白了王龙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涩,有薄嗔,却没有真正的恼怒,反而更像是一种被调戏后不知所措的娇羞。
“王先生!你……你点解日日都咁……咁……” 她想说“不正经”,但又觉得这个词太重,憋了半天,只跺了跺脚,转过身去,留给王龙一个因为羞恼而微微绷紧的、曲线更加诱人的背影,以及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冇你咁坏噶!”她嘴上抱怨着,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停,甚至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麻利地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两根热狗肠,在铁板上煎得“滋滋”冒油,表皮微焦;又单手磕开两个鸡蛋,蛋黄圆润完整,在滚烫的铁板上迅速凝固,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从蒸笼里取出一个松软的长条面包,剖开,抹上自制的美乃滋和黄芥末酱,夹入热狗肠和煎蛋。
另一边,早已准备好的特大号塑料杯里,舀入几大勺煮好放凉的红茶,加入足量的奶粉和白糖,再从保温桶里夹出几块晶莹的冰块丢进去,盖上杯盖,用力摇晃十几下,让茶、奶、糖充分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泡沫的醇厚浅褐色液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质朴的劳动之美,也透着她这个年纪少有的干练。
王龙看着她略显慌乱却又故作镇定的背影,听着那因为用力摇晃杯子而发出的、有节奏的“哗啦”声,脸上的笑意更深。
这姑娘,有意思。不像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女人,要么工于心计,要么故作清高,要么风尘味十足。
杨瑾敏身上,有种未被都市浮华污染的、干净又蓬勃的生命力,像这清晨街角的雾气,也像她手下那杯简单却实在的“大冰奶”。
很快,一份夹着双蛋和热狗肠、酱料丰盈、香气扑鼻的长条面包,和一杯插着粗吸管、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的“大冰奶”,被放在了王龙面前那张有些油腻的折叠桌上。
“多谢,阿敏。”王龙抽出一次性竹签,插起热狗面包,咬了一大口。外皮微酥,内里松软,热狗肠弹牙多汁,煎蛋香嫩,混合着酸甜咸鲜的酱料,口感层次丰富,是能瞬间唤醒沉睡味蕾、带来扎实满足感的味道。
他又吸了一大口冰奶茶,茶味醇厚,奶香浓郁,甜度恰到好处,冰凉爽滑的口感瞬间驱散了晨起的最后一丝困倦。
“嗯,正!”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对杨瑾敏竖起大拇指,“全台北,我就认你呢度嘅大冰奶同热狗。”
杨瑾敏已经稍微平复了心情,正拿着抹布擦拭料理台,闻言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红晕,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被认可的开心:“真嘅?王先生你钟意就好。不过,你日日都食一样,唔厌嘅咩?”
“好食就唔厌。”王龙又咬了一口面包,含糊道,“而且,睇住靓女整嘢食,胃口都特别好。”
“又嚟!”杨瑾敏这次学乖了,只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再接茬,转身继续忙活,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着。
王龙几口吃完热狗,又“咕咚咕咚”喝掉半杯冰奶,感觉胃里踏实了,精神也完全清醒过来。
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粗糙的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杨瑾敏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对了,阿敏。今日上午,我就返香江了。”
“啪嗒。”杨瑾敏手里正在清洗的夹子,掉在了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动作猛地顿住,好几秒钟,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原本轻松愉快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和……失落。
“乜……乜话?”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变调,“返……返香江?今日上午?咁……咁快?”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龙,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平静的面容。快?才几天而已。
但她却觉得,仿佛这个每天早晨准时出现、点着固定早餐、偶尔用言语逗弄她、笑起来有点坏但又不会真的让人讨厌的“王先生”,已经像这街角的晨雾和早餐摊的蒸汽一样,成了她清晨生活的一部分。
他突然说要走,就像硬生生从这幅刚刚习惯的图景里,撕掉了一块。王龙将她瞬间的失态和眼底那抹真实的失落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神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嗯,香港嗰边有点紧要事,要赶返去处理。”
“哦……哦。”杨瑾敏低下头,弯腰去捡掉落的夹子,借此掩饰自己有些慌乱的神情。
她将夹子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用抹布反复擦拭,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空气似乎沉默了几秒,只有隔壁摊位的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闽南语歌曲。
“那……王先生一路顺风。”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圈似乎也微微有些发红,“以后……以后有机会再来台北,记得……记得再来食早餐。”
“一定。”王龙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想起前几天闲聊时提到的话题,顺势问道:“对了,阿敏,上次同你讲,开间奶茶店嘅事,你考虑得点样了?”
“奶茶店?”杨瑾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脸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面对遥不可及梦想时的羞涩和不确定,“王先生你讲笑啦。我……我边有本钱开店。而且,奶茶……就系我自己乱冲嘅,边有人会专门买来饮?”
“冇人?”王龙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油腻的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敏,你知唔知,你冲嘅呢杯‘大冰奶’,同台北而家市面上嗰啲泡沫红茶、柠檬茶,完全唔同?茶味够浓,奶香够醇,甜度啱啱好,饮落去又冰又爽,有口感,有层次!呢啲,就系独特性,就系卖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我敢同你打赌,如果你开间店,专门卖你自制嘅奶茶,再加啲珍珠、红豆、仙草呢啲配料,做成一个系列,生意一定火爆!尤其系夏天,唔好话年轻人,师奶阿伯都会排队买!呢个市场,在台北,仲系一片空白!你呢杯嘢,就系金矿!”
杨瑾敏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懵,眼睛瞪得圆圆的。开奶茶店?卖自己乱冲的饮料?金矿?
这些词汇对她这个十八岁、每天起早贪黑守着早餐摊、赚着辛苦钱补贴家用的女孩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震撼。
“但……但系,我冇钱……”她喃喃道,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钱唔系问题。”王龙打断她,伸手从牛仔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张印刷简洁但质感很好的名片,递到杨瑾敏面前。
名片是白底黑字,设计得很现代。上面印着“兴盛公司”,下面是“总经理 王龙”,以及香港和台北的两个电话号码,没有地址,没有其他头衔,干净利落。
“呢间系我嘅公司。”王龙将名片往前推了推,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开奶茶店嘅所有投资,我出。铺面、装修、设备、原材料、请人……所有使费,我包。你,出技术,出你嘅‘大冰奶’配方,同埋,出你个人,帮我打理间店。赚到钱,我哋按比例分。蚀本,算我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