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七个在权力场上颠扑不破、血淋淋的字:“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朝天子一朝臣”!七个字,如同七道惊雷,在金老脑海中轰然炸响!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炸得他心神剧震,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恍惚!
这不是商量,不是试探,甚至不是威胁。这是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权力宣言!是在这风云突变、杀机四伏、雷复轰尸骨未寒的时刻,逼他——这个“前朝”老臣,在三联帮这个刚刚换了“天子”的朝廷里,做出最终的选择!
是继续抱着对雷功那点可怜的、虚幻的“旧情”和所谓“江湖道义”的幻想,站在可能随时倾覆的旧船边,还是立刻、毫不犹豫地跳上丁瑶这艘虽然看似危险、却已经展现出强大掌控力和“未来”(她腹中胎儿)的新船?
金老额头上汇聚的冷汗,终于汇成豆大的一滴,顺着他松弛的脸颊皮肤,滚落下来,“啪”地一声,砸在他因为用力握拳而骨节发白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丁瑶。丁瑶也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等待的耐心,但金老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是冰冷坚硬的铁壁,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臣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获得“从龙之功”;是拒绝,或者哪怕是犹豫……金老不敢想下去。
靠山伯的死状,忠勇伯的结局,雷功的横死,甚至刚刚发生的、雷复轰那充满羞辱性的死亡……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闪过。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柔弱,她的深情,她的“不得已”,她在灵堂前哭到几近昏厥的表演,她对洪兴枪手冷酷无情的清洗,她对和谈的推动,她对内鬼的指控……这一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庞大、精密、环环相扣的棋局!
而她,丁瑶,就是这个棋局背后,那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执棋者!自己和整个三联帮,乃至香港的洪兴,台湾的其他势力,甚至包括那位神秘的龙探长和苍鹰,都不过是她棋盘上,可以被利用、被牺牲、被摆布的棋子!
而自己,这个自诩精明、看透世情的老江湖,竟然直到此刻,直到被她单独逼到这间散发着霉味和死亡气息的密室里,才隐隐窥见了这盘棋的冰山一角!才明白自己早已身陷局中,无处可逃!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但同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从龙之功”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的贪婪算计,也开始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丁……丁帮主,”金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种豁出去的决心,“您……您有乜吩咐?老夫……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但……但对帮会,对……对您,绝对系一片赤诚!雷公在生时,最信任老夫。如今雷公仙去,您怀有雷公骨肉,就系雷公血脉延续,就系我三联帮嘅未来!老夫……愿效犬马之劳!”
他选择了臣服。在巨大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投机下,他选择了跪倒在新“天子”的裙下。语气从最初的惶恐,到最后的“表忠心”,虽然依旧颤抖,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丁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但依旧冰冷得没有多少温度的笑意。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只是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但这对金老来说,已经足够了,这表示他暂时……安全了。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真的放松了一些,还顺手理了理旗袍的下摆。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精准的雷达,锁定着金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金老言重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但那温度也是冰冷的,公式化的,“我知你对帮会忠心耿耿,对雷公也情深义重。所以,我先揾你。因为有些事,只有交俾信得过、又有能力嘅人去做,我先放心。”
她先给了颗甜枣,肯定了金老的“价值”。然后,话锋一转,重新切入正题,语气变得冷峻而务实:“雷复轰死了。呢个黑锅,从天而降,扣在了我头上,也扣在了三联帮头上。我哋必须要有人,将呢个黑锅,稳稳接住,然后,甩出去。甩得合情合理,甩得让帮内几万兄弟心服口服,甩得让外面啲虎视眈眈嘅眼睛,冇得再借题发挥,冇得再怀疑到我丁瑶,怀疑到我哋三联帮嘅团结!”
“甩出去?”金老立刻抓住了重点,心思急转,“丁帮主嘅意思系……要找一个‘凶手’?”
“冇错。”丁瑶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清晰而冷酷地吐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名字,“洪兴,深水埗堂主,靓妈。”
“靓妈?”金老眉头一皱,迅速在脑中调出关于这个女人的信息——洪兴十二堂主之一,地盘在深水埗,作风硬朗,颇有手腕,据说年轻时和蒋天生……
“佢同死鬼蒋天生,当年有过一段情。”丁瑶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直接给出了“动机”,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儿女私情误大事”的不屑和嘲讽,“虽然最后冇能在一起,但靓妈对蒋天生,一直念念不忘,甚至因爱生恨,执念深重。蒋天生被……被刺杀后,靓妈悲愤欲绝,认定系我哋三联帮所为,仇恨入骨,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顿了顿,继续构建这个“合情合理”的故事:“佢不顾洪兴内部正在寻求和谈嘅大局,不顾陈耀、蒋天养等人嘅劝阻,私自带领一批亡命之徒,潜入台湾。表面话系为蒋天生报仇,实则,佢嘅目标,就系雷复轰!佢要杀雷公子,用雷公子嘅血,彻底激化我哋同洪兴之间嘅矛盾,让和谈彻底破裂,等洪兴新龙头蒋天养冇得选择,只能同我哋继续开战!甚至,佢想趁乱,在台湾为洪兴打下钉子,扩张势力,等自己能在洪兴内部,获得更大话语权,甚至……为她那份冇结果嘅‘爱情’,殉葬!”
一番话,将动机(为旧情人疯狂复仇)、行为(私自行动,破坏大局)、目的(激化矛盾,破坏和谈,谋取私利)编织得严丝合缝,将一个“因爱生恨、不顾大局、行事疯狂”的女堂主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尤其“殉葬”这个充满悲剧和偏执色彩的结尾,更容易让人相信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会做出何等极端之事。
金老听得心中暗自凛然。这个计划不仅歹毒,而且高明!将雷复轰的死完全推给一个“疯子”,既能完美洗脱丁瑶的嫌疑,又能将洪兴整体(尤其是即将回归、需要和谈的蒋天养)从这个死结中摘出来——这只是靓妈的“个人行为”,甚至可能是洪兴内部反对和谈势力的擅自行动。
这为和谈留下了一线生机,也符合……丁瑶(或者说她背后势力)希望蒋天养顺利上位的利益。
“而且!”丁瑶语气骤然加重,抛出了更致命、也更能引发内部恐慌的指控,“靓妈点会咁清楚雷公子嘅返程路线同时间?点能在重重护送下,精准伏击,一击必杀?金老,你话,系因为乜?”
金老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接道:“因为……有内鬼?我哋三联帮内部,有内鬼同靓马里应外合?!”
“冇错!”丁瑶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名为“清理门户”的杀意,“正系因为有内鬼泄露消息,提供情报,甚至可能暗中协助,靓妈先能屡次得手!大家谂下,之前忠勇伯,点解会死在自家渔场,好似冇乜防备?靠山伯,点解会在返家途中,被当街截杀,毫无还手之力?甚至……”
她的话音陡然变得幽深,带着一种引导人深入思考的魔力,目光紧紧锁住金老:“……雷公当初在香港遇害,系唔系,也有内鬼勾结外敌,精心设下嘅死亡陷阱?只系,当时我哋所有人都被引向了洪兴,忽略了内部嘅毒蛇?!”
轰!金老只觉得脑海中又是一声惊雷!丁瑶这不仅仅是在为雷复轰之死找借口,她是在借题发挥,要将之前所有悬而未决、或者已经“盖棺定论”的血案,全部重新翻出来,指向那个神秘的、万能的“内鬼”!
这将彻底引爆三联帮内部的猜忌和恐慌,也将为她接下来可能进行的、大规模的内部清洗,提供最“正当”的理由!狠!太狠了!这不仅是要甩锅,这是要借刀杀人,要重新洗牌,要将所有可能威胁她地位、或者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统统清理掉!
“金老,”丁瑶看着金老脸上变幻莫测、最终化为惊骇和恍然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