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哋两个都想去，”王龙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在两人充满渴望的脸上来回移动，
“但我只需要一个带队。另一个，要留喺香港，有更重要嘅任务。”阿武和东莞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不退让的决心。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王龙忽然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便签纸和一支廉价的圆珠笔，对刚走到门口、似乎想汇报什么的乌蝇道：“乌蝇，返来。”乌蝇连忙折返。
“写两个字，”王龙将纸笔推过去，“‘去’，同‘留’。”乌蝇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王龙的意思，这是要抓阄决定！
他不敢怠慢，连忙接过纸笔，背过身，在两张纸上分别工工整整地写下“去”和“留”，
然后仔细地将纸揉成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纸团，放在王龙面前的桌面上。
“抓阄，最公平。冇运气，唔好怨人。”王龙看着阿武和东莞仔，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边个抽中‘去’，就边个去。冇抽中嘅，留喺香港，任务一样紧要，甚至更重。有无问题？”
阿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冇问题，龙哥，听天由命。”
东莞仔咬了咬牙，拳头握紧又松开，也重重道：“冇问题！龙哥话事！”“武哥，你先。”
东莞仔虽然极度渴望，但还是对阿武的资历表示了尊重，指了指纸团。
阿武看了东莞仔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显示着主人经历过的无数次搏杀。
他的手指在两个小纸团上方略微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感应什么，然后果断地、稳稳地拿起了左边那个。
纸团在他掌心被缓缓展开。阿武的目光落下，随即，他眼中精光爆闪，猛地握紧了拳头，将那写着字的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命运的门票。
他抬头，看向王龙，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低沉，却更加坚定有力：“龙哥！我去！”
东莞仔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巨大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眼中闪过不甘、懊恼，甚至有一丝茫然。
他死死盯着阿武攥紧的拳头，仿佛想用目光将那纸团烧穿，看看上面到底是不是真的写着“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肩膀塌了下去。王龙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拿起桌上那个剩下的纸团，随手展开，上面果然是个“留”字。他将纸团弹到东莞仔面前。
“东莞仔，”王龙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和激励力量，“冇抽中，唔代表你唔得，更唔代表你冇用。留喺香港，唔系冇机会，系责任更重。”
东莞仔猛地抬起头，看向王龙，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我走咗之后，铜锣湾呢边，就靠你同吉米、阿华，帮我睇实。”
王龙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东莞仔，“尤其要留意，洪泰嗰啲残余分子。我收到风，
丧波（洪泰前坐馆，被王龙打跑后一直销声匿迹）条粉肠，好似暗中同和合图嘅人搭上了线，蠢蠢欲动，想趁我唔在，杀个回马枪，重新在铜锣湾插旗。”
听到“丧波”和“和合图”，东莞仔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失望被强烈的战意取代。
丧波是洪泰余孽，和合图是铜锣湾另一股不弱的势力，一直对王龙快速崛起心存忌惮和敌意。
“我哋要趁呢个机会，”王龙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一劳永逸，将洪泰在铜锣湾最后嘅根，彻底铲除！将和合图伸过来嘅手，狠狠斩断！
我要等我从台湾返来嘅时候，见到嘅，系一个清一色、铁板一块嘅铜锣湾！半个铜锣湾，要完全姓王！
呢个任务，唔会比去台湾劈一个忠勇伯轻松，功劳，也绝对唔会比佢细！你，敢唔敢接？做唔做得到？”
“敢！有乜唔敢！”东莞仔“腾”地一下站起来，因为激动，脸颊都有些涨红，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
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即将大干一场的亢奋，
“龙哥！你放心！你走咗之后，铜锣湾就系我东莞仔条命！边个敢搞事，无论系丧波定系和合图，我保证佢有嚟无回，后悔投胎做人！
等你返来，我一定将一个干干净净、稳如泰山嘅铜锣湾，交翻俾你！如果做唔到，我东莞仔自己跳维多利亚港！”
“好！”王龙赞许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股气，“有信心就好！记住，唔好一味猛冲，要同吉米、阿华多商量。该狠嘅时候要狠，该忍嘅时候也要忍。我睇好你。”“多谢龙哥！”东莞仔重重抱拳，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另外，阿武。”王龙看向阿武。“在，龙哥。”阿武沉声应道。
“人手，你喺堂口里面自己挑。要精，唔要多。五到八个足够。身手必须好，醒目，关键时候靠得住，最好系生面口，唔好太张扬。
之前我让你留意收嘅嗰几个，咩石屎钉、九辉，听讲都几打得，叫佢哋过嚟见我，我睇过，合适就跟你去。装备同路线，我会让龙五同你对接，佢有经验。”王龙吩咐得条理清晰。“明白，龙哥。”阿武记下。
“仲有，”王龙似乎想起什么，“之前听你提过，话收咗个叫波斌嘅后生仔，系修车师傅？”
“系，龙哥。”阿武点头，“波斌跟咗我大概三个月，人比较老实，唔多说话，但修车手艺真系一流，尤其擅长改车，乜疑难杂症到佢手都搞得掂。不过打打杀杀就……唔系佢强项，人也唔系几好勇斗狠。”
“唔使佢打打杀杀。”王龙摆摆手，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如同隐形人般存在、实则时刻在聆听和记录的吉米，“吉米。”
“龙哥。”吉米立刻上前一步。“拎笔钱出嚟，唔使多，二三十万左右。在铜锣湾或者湾仔，揾个地段唔错、地方够大嘅铺位，开间像样啲嘅汽车修理厂。
波斌做技术主管，负责教徒弟同接大活。要请多几个老师傅，设备要齐，要新。”
王龙吩咐道，思路清晰，“以后，我哋自己啲车，堂口兄弟嘅车，保养维修，甚至……有啲特别嘅、唔方便出面嘅改装，都有个自己信得过、又专业嘅地方。明唔明？”
开修理厂？众人又是一愣。阿武和东莞仔对视一眼，有些不解龙哥为何突然对修车行感兴趣。
但吉米反应最快，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王龙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开个厂那么简单，这是布局，是吸纳人手，是建立属于自己的、隐蔽的“后勤基地”和“技术储备”！
“明白，龙哥！”吉米毫不犹豫地应下，“我明日就去物色地方，联系设备供应商。波斌嗰边，我会同佢详谈。”
王龙这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拳馆里那些依旧在挥汗如雨、将沙袋和墙壁当作假想敌疯狂击打、渴望出人头地的年轻面孔。
那些面孔大多稚嫩，但眼神凶狠，充满了对这个弱肉强食世界最原始的征服欲和……迷茫。
“打打杀杀，劈友争地盘，”王龙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超越当下江湖仇杀的深远意味，
“可以威风一时，但唔系长久之计。我哋要搵食，更要为跟住我哋、将条命同前途交俾我哋嘅兄弟，谋一条可以行得远、行得稳、甚至能带着家人一起行落去嘅路。修理厂，只系一个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阿武、东莞仔、吉米，以及刚刚闻讯赶来的阿华、大圈豹等人。
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有千钧重量，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今晚，所有人，留低。我哋要好好计下数，唔系计啲鸡毛蒜皮嘅保护费，系要睇清楚，我哋手头上，究竟有几多人，几多钱，
未来，我哋要点样行，先对得住兄弟嘅信任，对得住我哋自己搏返来嘅呢片天。”
众人神色一凛，知道龙哥这是要有大动作了，一场关于铜锣湾未来，乃至他们这个团体未来走向的内部核心会议，即将在这弥漫着汗水、野心和淡淡血腥气的拳馆办公室里展开。
而王龙，显然已经为这场会议，准备好了一份清晰而宏大的蓝图，以及……一把足够锋利、足以劈开前路荆棘的刀。
“是，龙哥！”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莫名的决心和期待。
夜深，振兴拳馆馆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霓虹与喧嚣。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明亮的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醇香、咖啡的苦涩，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权力”与“未来”的凝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