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门口,兴叔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和善笑容、此刻却显得有些紧绷的老脸,清晰可见。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花衬衫、看起来颇为精悍的心腹小弟,三人似乎正要出门,或者刚走到门口察觉了异样,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兴叔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没有普通人遭遇突袭时应有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江湖大佬面对危险的暴怒凶狠,
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极速计算权衡后的……冷静,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类似于“果然来了”的了然和决断。
关键在下一张,连续抓拍的照片。拍照的人显然经验老道,抓住了电光火石间的致命瞬间。
照片清晰得令人心悸——在杀手扣动扳机、火光从枪口喷吐而出的刹那,兴叔动了!他不是向后躲闪,也不是寻找掩体,更不是推开小弟自己逃命(看起来是)。
他的双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极其用力地抓住了左右两个还处于茫然和本能警惕状态的小弟的肩膀!
那不是保护性的拉扯,而是充满爆发力的、向前猛推!两个小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警惕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
身体在巨大的推力下,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向前扑去,正正挡在了兴叔的身前,也挡住了杀手射来的子弹线路!
而兴叔自己,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身体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和流畅,猛地向后缩退,
如同受惊的狸猫,瞬间就隐没在了麻将馆门内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个在模糊光影中略显仓皇、但绝对毫发无伤的背影,
以及门边地上,两个小弟中枪后扭曲倒地、鲜血迅速在肮脏地面上蔓延开来的惨烈画面。
再后面的照片,就是兴叔埋伏在暗处的手下迅速冲出,与杀手交火、解决杀手,以及后来救护车赶来,将“重伤”的小弟抬上担架的画面。
照片里,兴叔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杂着“悲痛”、“愤怒”和“劫后余生”的复杂表情,正对着赶来的手下和警察说着什么,手指着地上的血迹和杀手尸体,神情激动。
“呵……”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讽和洞悉一切意味的轻笑,从王龙鼻腔里哼出。
他放下照片,身体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小腹前。
目光没有看乌蝇,而是投向了窗外拳馆训练场的方向,但焦点显然不在那里。
“忠心护主?教导有方?啧啧,兴叔呢场戏,从台词到表情,再到临场发挥,真系做得足料足戏,感人肺腑啊。”
王龙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在点评一部拙劣的舞台剧,但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的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呢啲眼泪,呢啲感慨,仲有嗰种‘兄弟为我挡枪,我痛彻心扉’嘅演绎,拎去角逐金像奖最佳男配角,都嫌委屈佢了,直接颁个终身成就奖都唔为过。演技浑然天成,情真意切,连我差啲都被感动了。”
乌蝇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嘿嘿地冷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一种参与揭露秘密的快感:
“系啊龙哥,呢个老狐狸,平时扮到好似好好先生,重情重义,满口江湖道义,洪门规矩,
原来真系到了要命关头,推自己跟了十几年嘅细佬出去食子弹,眼都唔眨一下,顺手到好似丢垃圾咁!
真系知人口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呢啲先系真正嘅人面兽心,吃人唔吐骨!”
王龙这才将目光收回,落在桌上那叠触目惊心的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
兴叔,这个在洪兴资历极老、人脉盘根错节、平时总以“叔父辈”、“和事佬”、“传统守护者”自居的老家伙,没少在暗地里给自己使绊子,在蒋天生面前上眼药,在会议上倚老卖老,用所谓的“洪门三十六誓”来压他们这些年轻一辈。
这次遇袭,他不但毫发无伤,还凭此博了个“手下忠心护主”、“自己仁厚重情”的好名声,更在会议上借题发挥,暗戳戳地指责年轻人不守规矩,忘本忘义……
玩得一手炉火纯青的道德绑架,一手漂亮的舆论牌。用别人的血,染红自己的顶子,立稳自己的牌坊。高明,也确实无耻。
可惜,他这次遇到的,是王龙。一个比他更懂舆论杀人不见血,比他更不择手段,也比他……看得更清楚的猎人。
“呢啲照片,”王龙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工作般的审慎,
“拍得几好。角度,时机,清晰度,都够。尤其系推人挡枪嗰张,经典。乌蝇,你手下嘅人,有功。”
乌蝇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多谢龙哥夸奖!应该嘅,应该嘅!龙哥吩咐落嚟,我哋紧系要搏命做到最好!”
“下期《江湖大风暴》,”王龙没理会他的表功,直接进入正题,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头版头条,就用呢单嘢。唔需要任何其他新闻抢风头。版面给我留足,照片选最清晰、最有冲击力嗰几张,尤其系推人挡枪同小弟中枪倒地嘅特写,要放大。标题,我谂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吐出,仿佛不是在定一个新闻标题,而是在下达一道诛心的判决:
“《洪门忠义荡然无存?深水埗元老遇袭真相曝光:竟是推兄弟挡枪自保!》”
乌蝇眼睛瞬间瞪大,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一拍大腿(拍完又疼得龇牙咧嘴):“好标题!劲爆到裂!直插心窝!
龙哥,系咪要重点着墨,写兴叔点样表面仁义道德,背后阴险狠毒,无情无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识得几个写手,文笔好辣,保证写到佢体无完肤,从此在江湖上冇面见人!”“唔使。”
王龙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照片,原原本本放上去,越清晰越好。文字描述,只需客观陈述时间、地点、人物、发生了乜事,按照照片顺序写,唔好加太多形容词,尤其系主观评价。唔好直接骂,一句都唔好。”
“啊?”乌蝇愣住了,不解道,“龙哥,唔骂?唔闹?咁点起到效果?读者唔明点算?”
“要用疑问句。要用‘据悉’、‘传闻’、‘有现场目击者称’、‘令人不禁联想’、‘真相究竟如何?’、‘此举是否符合江湖道义?’……呢啲字眼。”
王龙耐心地指点,如同在教导一个不成器的学生,“将事实摆出来,将问题抛出来。让读者自己睇,自己谂,自己猜。
流言同猜测,往往比直接嘅指责,更具杀伤力,也更难辩解。兴叔就算想辟谣,都无从辟起,难道话张相系假嘅?定系话自己当时系想拉兄弟,唔系推?”
乌蝇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高!实在系高!龙哥,你玩舆论真系玩到出神入化!唔直接骂,但比直接破口大骂更阴更狠!
等啲读者自己脑补,自己得出结论,兴叔跳落黄河都洗唔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妙啊!”
“唔单止咁。”王龙继续道,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可以将呢单嘢,同三联帮嘅刺杀连埋一齐讲。
标题下面,副标题就写——《洪兴大战三联帮:血腥暗杀背后,究竟隐藏着几多阴谋、背叛与人性的沦丧?》
将三联帮嘅凶残,同我哋内部可能嘅‘不义’并列,等件事更有话题性,更扑朔迷离。
顺便,将细眼、大宇、信哥佢哋死状凄惨嘅照片,也选一两张放上去,突出三联帮嘅无法无天同我哋洪兴嘅损失惨重,悲情牌也要打。
要等全香港嘅人,无论系睇报纸嘅师奶阿伯,定系在茶餐厅吹水嘅古惑仔,都知道,三联帮系一群唔守规矩、滥杀无辜嘅疯子,
而我哋洪兴,系受害者,内部虽然可能有蛀虫,但整体系悲情且需要复仇嘅正义一方。”
一石三鸟!乌蝇听得心潮澎湃。既精准打击了兴叔这个潜在的老狐狸,削弱其在帮内的道德威望;
又为洪兴接下来的报复行动提前营造了舆论同情,占据了道义制高点;还将三联帮彻底妖魔化,为日后可能更激烈的冲突做好铺垫。
这手腕,这算计,简直将一张偷拍照的价值榨取到了极致!“明白!龙哥!我完全明白了!你放心,我识做!
我一定将下期《江湖大风暴》,办成一份轰动全港,让兴叔睇到就脚软,让三联帮睇到就头疼嘅‘经典之作’!”
乌蝇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眼中燃烧着搞事的兴奋火焰。
“嗯,就咁办。照片你保管好,底片更要收好。出街之前,保密。”王龙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开始干活了。
乌蝇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拢,用原来的橡皮筋扎好,又用报纸仔细包了几层,这才宝贝似地搂在怀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龙忽然又叫住了他。乌蝇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龙哥,仲有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