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王龙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至极的弧度,“帮我准备一份‘厚礼’。三联帮送咗份大礼俾我哋,我哋……唔可以失礼。”
翌日,上午。湾仔,洪兴社总堂口。
这是一栋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唐楼,外面没有任何招牌,灰扑扑的墙面,生锈的铁门,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商业大厦格格不入。
但这里,却是洪兴社数十年的权力中枢,每一次关乎社团命运的重大决策,几乎都在这栋不起眼的楼里做出。
今日,唐楼外围的气氛格外肃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身穿黑色西装、神色冷峻、眼神锐利的洪兴马仔。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和车辆,手大多放在腰间或怀里,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附近的几条街口,也有不少看似闲逛、实则放风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楼内,最大的会议室。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但气氛沉闷得可怕。烟雾缭绕,几乎每个人都在抽烟,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基哥坐在轮椅上,右脚打着石膏,吊在支架上,脸色苍白,但嘴巴却没停,正口沫横飞地跟旁边的人吹嘘自己昨晚的“英勇事迹”:
“……你哋唔知当时几危险!两个台湾仔,拎住枪就冲入来!我反应快啊,一手一个,将两个女推出去挡子弹!
然后一个箭步,就从二楼窗户跳落去!嗰班扑街仲想开枪射我,好在我福大命大,子弹擦身而过!落地嗰下系痛啲,但保命紧要啊!”
他刻意忽略了是自己光着屁股跳窗,以及落地摔断腿的狼狈,只突出了自己的“机警”和“勇猛”。
周围几个堂主或头马听着,表情各异,有的敷衍地点头,有的眼中闪过不屑,但没人出声打断。毕竟,基哥虽然狼狈,但好歹捡回条命。
坐在基哥对面的兴叔,一个头发花白、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的老者,此刻却唉声叹气,不住摇头:
“唉,我嗰两个细佬(小弟),跟咗我十几年,昨晚为咗帮我挡枪,一个胸口中枪,一个打穿咗肺,而家仲喺IcU,生死未卜……呢班台湾仔,真系冇阴功啊!”
王龙坐在兴叔斜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兴叔一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和“惋惜”:
“兴叔,你啲细佬真系冇得顶,忠心护主,教导有方。你放心,医药费社团出,抚恤金加倍。佢哋嘅家人,社团会照顾好。”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兴叔,又显示了社团的“仁义”,瞬间赢得了在场不少底层出身堂主的好感。
就连兴叔,也多看了王龙两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了口气道:“阿龙,你有心了。我哋出来行,讲究嘅就系一个义字。可惜,而家啲后生,仲记唔记得洪门三十六誓,都难讲咯。”
王龙心中冷笑,老狐狸,这个时候还不忘倚老卖老,暗指年轻人不守规矩。他脸上却露出诚恳的表情:
“兴叔讲得对,义字当头。我王龙虽然入社团时间短,但呢个道理,我时刻记喺心。”
就在气氛稍微缓和一点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耀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眼带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社团的白纸扇(师爷)和保镖。
陈耀走到主位旁边,但没有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气氛再次凝固。
“各位兄弟,”陈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人齐了,我长话短说。昨晚嘅事,大家都知道了。三联帮,丁瑶,派杀手过嚟,对我哋洪兴十二个堂口嘅坐馆,进行冇差别刺杀。”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观塘大宇,九龙城细眼,柴湾信哥,三位兄弟,已经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陈耀亲口证实,会议室里还是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声咒骂。
这三个,可都是实打实的堂主,手下兵马不少,说没就没了。“另外,”陈耀继续道,
“基哥右腿骨折,肥佬黎左臂中枪,兴叔两个头马重伤,韩宾、靓妈、马王简、犀牛皮几位兄弟受到惊吓,但人冇事。
还有……”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蒋生本人,昨晚在浅水湾的别墅,也遇到了枪手袭击。好在保镖拼死保护,蒋生只系擦伤,但两个保镖殉职。”
“什么?连蒋生都敢动?!”“叼佢老母丁瑶!我同你势不两立!”“反了!真系反了!当我洪兴冇人?!”
这下,会议室彻底炸了锅。刺杀堂主已经是大忌,现在连龙头都敢动,这已经不是挑衅,这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群情激愤,怒骂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就连一向沉稳的韩宾、冷静的靓妈,眼中也燃烧着怒火。
“安静!”陈耀提高了音量,压下场内的喧哗,“蒋生冇事,但呢件事,冇咁易算数!
警方那边已经俾咗好大压力,话我哋如果敢在港岛搞出大动静,佢哋一定追究到底。所以,大规模晒马(聚集人手)开片(打架),暂时唔可以。”
“唔通就咁算了?!”肥佬黎捂着受伤的手臂,红着眼吼道。“当然唔系!”一个沉稳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蒋天生在几个心腹保镖的簇拥下,走进了会议室。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脸色有些苍白,左边脸颊贴着一小块纱布,正是昨晚被流弹擦伤的地方。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全场,那股久居上位的龙头的威严,瞬间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蒋生!”众人纷纷起身。蒋天生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王龙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沉声道:“我蒋天生坐呢个位置十几年,未试过咁狼狈。
兄弟被杀,自己都差啲冇命。呢口气,我吞唔落。洪兴嘅面,更加丢唔起!”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警方唔俾我哋在港岛乱嚟,我哋就唔在港岛乱嚟。但系,血债,必须血偿!边个动我洪兴嘅人,我就要佢百倍奉还!”
“蒋生!你话点做,我哋就跟住做!”“冇错!同三联帮嗰班契弟死过!”众人纷纷吼道,士气被调动起来。
蒋天生对陈耀点了点头。陈耀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蒋天生。蒋天生将文件摊在桌上,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照片和简单资料。
“呢份,系三联帮主要骨干成员嘅资料,包括丁瑶身边嘅几个老野,同几个实力最强嘅堂主。我哋嘅目标,就系佢哋!”
他手指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忠勇伯,雷复轰嘅死忠,身手了得,枪法如神,而家系丁瑶嘅头号保镖兼打手,杀我洪兴兄弟最多嘅,就系佢嘅人。
靠山伯,三联帮元老,负责帮会财政,丁瑶能上位,佢出力不小。仲有呢个,阿信伯,另一个元老,门生众多。呢三个人,系丁瑶最核心嘅支撑。”
蒋天生抬起头,目光如刀,开始点名分派任务:“韩宾。”“在,蒋生!”韩宾立刻站起。
“你负责阿信伯。资料显示,佢经常出入台北几家固定嘅私人会所,保镖唔多,但都系好手。我要你,喺一个月内,拎佢个头返嚟见我。”
韩宾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冇问题,蒋生!我一定做到!”“洪飞。”“蒋生!”
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起身,他是洪兴另一员悍将,以心狠手辣着称。
“你负责靠山伯。佢出入都有大批保镖,而且行踪不定。难度大,但赏金也高。做成咗,湾仔嗰间新开嘅桑拿,归你。”
洪飞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多谢蒋生!我一定畀你个满意嘅交代!”蒋天生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王龙身上。“王龙。”“蒋生。”王龙平静起身。
“你,负责忠勇伯。”蒋天生盯着王龙,缓缓道,“三个人里面,佢最棘手,实力最强,警惕性最高,而且几乎同丁瑶形影不离。你敢唔敢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王龙身上。忠勇伯,这可是块最硬的骨头!昨晚的刺杀,很可能就是他亲自策划甚至带队的!
王龙虽然最近风头很劲,赚钱厉害,但毕竟年轻,资历浅,对上这种老江湖、悍匪,他能行吗?
王龙迎着蒋天生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几时?”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保证,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和漠然。
仿佛他问的不是去刺杀一个强大凶悍的对手,而是问今晚去哪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