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手指在少女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犹如春日里一片花瓣被风吹落,恰好擦过眉心。
眼前这个人,少女并不认识。
但......他真的很好看,是她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一个。
花桥上烛灯在他身后跳跃,火光勾勒出他的面容,穿着一件素色的袍子,领口处绣着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纹路。
少女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花桥上那些女子的声音,禁军冲上楼梯的脚步声,远处街面上百姓的喧哗,所有声音在她耳边全部消失。
她只能看见这个人的嘴唇在动,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
“小小年纪做什么不好,如何跳楼啊?”
少女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菜快凉了。”
一个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打破了这片奇怪的寂静。
少女这才注意到这个人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革带,长发高高束起。
她的眉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淡粉色新疤,嘴唇有些干。
她站在那里,姿态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打量着花桥上下的动静。
少女认得那种姿态。
她在县城见过一个退伍的老兵,走路时就是这个样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位置上。
叶安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易巧玲,方才弹少女额头的那只手已经收回袖中,负在身后。
“那走吧。”
易巧玲看了少女一眼,倒是没有问任何问题,转身朝花桥另一端走去,边走边道:“那家酒楼的酱肘子很有名,但每天只做二十份。
我跟掌柜磨两天他才松口说今日给咱们留一份,若是凉了再热一遍,味道就差了。”
叶安世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闻言笑了一声,“你还跟人家磨好几天?”
“不然呢。”
易巧玲头也不回,有些烦闷,“这可是王都最有名的酱肘子!排队的能从长街这头排到那头,我又不像你们,一抬手就能让人乖乖让路。”
“怎么听着,倒像是在责备我?”
“......”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顺着花桥的石阶往下走,很快便消失在花桥尽头那座三层酒楼的门后。
少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酒楼的珠帘遮住。
久久未能回神。
她见过很多人,县城里的衙役,酒楼后巷的厨子,土地庙门口卖香的老太婆,追着她打的半大小子......
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基本上都是厌恶,恐惧,嫌弃,冷漠。
最多最多的还是怜悯。
但刚刚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眼神里都没有这些......他走过来,弯下腰,弹了一下她额头的举动,更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犯了错的小孩......
就和过年时,她所见到的那些同龄人遭遇一般。
似乎,在刚刚那一刻里,她并不是灾星,更不是疯狗。
这时。
花桥上的声音渐渐灌进少女耳中。
几个叽叽喳喳的官家小姐正围在一起,对着酒楼的方向指指点点,语速极快,却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公子!就是前几天传的那个!”
“就是他啊?!我姑母在城南当差,说前几日王都来了一男一女,男的一露面就把周侍郎家的二公子从王都第一情郎的位置上挤下去啦。”
“何止情郎,连王都第一美人的名头都被另一位姑娘压了一头!”
“可我瞧着方才那女子,虽说也好看吧,但跟第一美人比......是不是差了点意思?传闻怕是有夸大。”
“你懂什么?第一美人靠的是脂粉和衣裳堆出来的,那位女子站在那儿,通身上下没有半件首饰还这般漂亮,绝对和传闻中的一样。”
“......”
少女对这些话没有兴趣,她低下头,看着桥下。
太子的车舆已经走远,十六匹白马的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只余下远处隐约传来的铃音。
两排禁军正沿着花桥两侧的石阶快步上来,长戟的锋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冷芒。
为首的那人似乎正在呵斥花桥上的管事......应当是来抓自己的。
少女面无表情地站在这里,没有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她对王都的街道一无所知,怕是跑不出三条巷子就会被追上。
况且......就算能跑了又能如何呢?回到城墙根下那个破窑洞里继续捡烂菜叶吗?
是以。
少女就站在这里,双手垂在身侧,等着禁军来抓她,可禁军还没上到花桥上,就被人给拦住了......
“那个孩子,麻烦送过来下。”
叶安世的声音从酒楼的一扇雕花木窗里传出来,不大,却在喧闹的花桥上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店小二从酒楼大门里小跑出来,弓着腰穿过人群,在禁军面前停下,低声说了几句话。
禁军头领的表情变了又变,抬头看了一眼酒楼那扇半开的窗,最终咬咬牙,挥了挥手,带着禁军退下去。
店小二转过身,走到少女面前,弯下腰,脸上堆着笑,“小姑娘,楼上那位仙师请您上去用饭,请随小的来。”
仙师?
少女抬起头,看着店小二那张笑得过分殷勤的脸。心中疑惑,却没有动。
店小二又重复一遍,语气更软几分。
可少女还是没动。
这下店小二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正要再说什么,一股柔和的力量忽然从二楼那扇窗口涌出来。
瞬间裹住少女!
她的双脚开始离地,身体被那股力量轻轻托起,越过花桥的石栏,越过酒楼门前的灯笼架,从窗口直接飘进去。
酒楼厢房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圆桌上摆着七八道菜,酱肘子果然在正中央,油光发亮,香气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的魂勾走。
桌上放了三副碗筷。
易巧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正在喝茶。
叶安世站在桌边,一只手还保持着虚抬的姿势......显然,笼罩在她身上的这股力量应当是他的。
少女落在叶安世身边,离桌边大约两步远。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粗糙的粗布被她揉出了好几道新的褶子。
“坐下吧。”叶安世的声音很温和。
少女没有动。
叶安世没有再说话,只是手指轻轻一勾。
桌边那把空着的椅子无声地往后移半尺,一股柔和的力道从少女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少女的膝盖弯被椅子边缘碰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下去。
椅子又被那股力道推回了原位,不偏不倚,恰好停在桌前。
少女低着头,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微微发颤。
她能感觉到桌上那些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酱肘子的香气,糖醋鱼的酸甜,还有鸡汤的鲜美......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开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声。
这让少女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她心中滋生。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叶安世恍若未闻,径直拿起桌上那双公筷,夹了一块酱肘子,放到少女面前的碗里。
酱色的肉皮在米饭上微微颤晃,油脂顺着米粒的缝隙往下渗,把底下的白米饭染成了一层浅褐色。
又夹一筷子笋尖和一块鱼肉,剔掉刺后一同放进少女碗里。
“趁热吃?”叶安世看着少女道。
自飞进这个厢房起,少女的双眼一直都是闭着的,这会儿在叶安世招呼下,只能凭借感觉慢慢地抬起手,拿起碗边那双筷子。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旧伤。
这双手握着筷子的时候和桌上那套白瓷碗碟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好在她闭着眼睛看不见,否则心中的那股情绪怕是更加浓郁了。
少女夹一小口米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没有说话,没有睁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
易巧玲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放下了又端起来,端起来了又放下。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
目光在叶安世和少女之间转了一个来回,闷头扒饭,就是咀嚼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说来也好笑。
前几天她还在战场上杀人,一个人冲进几百人的重甲方阵,手起戟落,血溅一脸。
那时候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坐在酒楼的雅间里,对着满桌好菜,她反倒觉得胸口堵得慌。
三天前,他们到了王都。
飞剑在王都城门外落下之后,白清雪便独自离开了,走得很干脆,只交代叶安世一句“三日后在此处会合”,便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天际。
易巧玲不得不承认,白清雪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是高兴的。
那种高兴并不体面,但很真实。
这几天来在飞剑上,白清雪在场,她几乎找不到机会跟叶安世单独说话。
每次她想开口,白清雪就站在前面,白衣飘飘,犹如一座会呼吸的冰山,那种气场本身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压了回去。
白清雪一离开,她便把叶安世的吃喝住行安排得妥妥当当。
住处是孙将军在王都的一处私宅。
吃食是她亲自盯着后厨做的,连叶安世房里熏的香都是她跑了好几家香料铺子挑的.。
她做这些事做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唯一的问题是......大鱼人不在。
第一天,她想带大鱼去逛逛王都,却不见其人。
第二天,好不容易看到人了,他却说改日再去。
直到今天,在大庆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时,总算逮到了叶安世,并得知他今日无事......
易巧玲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可惜。
两人刚走到花桥对面的酒楼门口,菜还没上齐,叶安世就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然后叶安世便走出厢房,推开走廊尽头的窗,往花桥上看了一眼。
下一秒,一股寒风从他掌心涌出,越过长街上空,将那个跳桥的少女托回桥上。
现在......这个少女就坐在他们的饭桌旁,坐在大鱼身边,碗里堆满了大鱼给她夹的菜!
想到这。
易巧玲又扒一口饭,嚼得咯吱响。
当然,她这绝不是跟一个孩子计较!在军营里待了三年,她的心眼没那么小!
只是这种被晾在一旁的感觉,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扎在她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好不容易才把人从天上盼回来,结果这人不是在忙就是在照顾别人,连看都没多看她几眼......这样的大鱼,让她有些讨厌。
明明眼睛没好的时候,明明在喜村的时候,大鱼一直都是最关切她的......
易巧玲咬着筷子,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叶安世脸上。
此刻,他正在给少女盛汤,动作很慢,汤勺倾斜的角度刚刚好,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哼。
易巧玲低下头,继续闷头吃饭。
突然间,一双筷子伸到了她碗里,还夹着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上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筷子抽回去,在易巧玲碗边轻轻点了一下。
“说起来,巧玲现在都变成大姑娘了。”叶安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吃起东西来,也没以前那般狼吞虎咽咯。”
易巧玲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混混沌沌的样子了。
在喜村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看什么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现在那层雾散了,瞳孔是清透的黑,被桌上烛火映着,犹如两块被溪水冲刷过的黑曜石......
易巧玲只觉得心跳漏一拍。
这倒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朴素的冲动。
让她很想把这一刻好好收藏起来!就像小时候把最漂亮的石头藏在枕头底下那样。
“大姑娘这几个字由大鱼你来说,怪怪的,明明比我还小。”易巧玲移开视线,夹起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含含糊糊地嘟囔,,
叶安世笑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易巧玲眉骨那道新疤上。
道疤不长,但位置很险,再往下半寸就是眼睛。
“易叔和婶子现在还好吗?”叶安世放下茶杯。
易巧玲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嘴里的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就知道叶安世迟早会问这个。
“他们不在大庆,我爹说大庆这边的药材生意不太好做,南边打仗,药材价格被官府压得厉害。
后来有个以前的老主顾给他去了信,说大理那边的药材市场放开了,缺的就是有经验的药师。
我爹跟我娘合计一下,就搬过去了,如今在大理南部一个叫白鹿城的小地方重新开了一家医馆。”
易巧玲说到这里,拿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继续道:“我没跟他们一起去,而是跟......一个亲戚留在大庆王都,我这一身功夫就是他教的。”
叶安世听完,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一圈,“那倒是可惜,本来以为能见见易叔和婶子的,”
“有什么可惜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易巧玲端起饭碗继续吃,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大鱼要是想,我明天带你去白鹿城!到时,我爹肯定高兴坏了,指不定还拉着你下棋呢。”
叶安世笑着摇摇头,望向窗外,眼里多了许多忧虑之色,“明日不成......”
见此画面,易巧玲识趣的没有追问下去。
哪怕大鱼不跟她说,她也知道他跟着那位犹如仙子下凡一般的女子来到大庆王都,绝对是有大事要弄。
眼下,又怎么可能有时间跟她去白鹿城?
易巧玲余光瞥了一眼叶安世身边那个少女,发现那少女孩子依旧闭着眼睛,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少女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
哪怕碗里的菜已经快吃完了,她也没有主动夹任何一道菜。
就只是吃着碗里叶安世之前给她夹的那些。
易巧玲放下筷子,突然开口,“你怎么一直闭着眼睛啊?”
少女的动作停了一瞬。
“也是和大鱼一样眼睛看不见吗?”
少女没有抬头,也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非易巧玲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摇头之后,少女又继续扒饭,只是动作比刚才更慢几分......
这让易巧玲很是不解地皱起眉来,还想再问什么,叶安世却先开了口。
“你的眼睛很漂亮。”
少女手里的筷子停了,手指更是在筷杆上收紧一下,低垂的脑袋极轻微地晃了晃。
看着像是被人敲了一下后脑勺,还没有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能让我看看吗。”叶安世继续道,语气很是温和,不带任何压迫。
少女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睫毛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地颤动,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线?
少女的手指把筷子攥得太紧,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
自那道长一言过后,她就对关于她眼睛的话十分敏感。
什么鬼眼,不祥之物之类的话语,就如刀箭一般,一刀一箭刻进她的骨头和血肉里。
渐渐地。
她学会闭上眼睛。
学会在人群中低头。
学会用炭灰和头发遮住自己脸上最显眼的那个特征......此刻,却有人说,她的眼睛很漂亮?
她不信......
但。
少女的眼睛还是慢慢睁开了。
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在烛火下缓缓显露出来。
她想。
这怕是自己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了,却也是让人最厌恶,惧怕的地方。
不料。
身旁的人定定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恐惧的表情,反而弯起嘴角,笑得云淡风轻。
“多好看的眼睛,如何一直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