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脑子里已经在规划路线和行程：
“争取两天之内，跑完这三个地方，搞出一个摸底模板来。什么模板？就是一套标准化的摸底流程，到了企业看什么、问什么、记什么；去了高校聊什么、要什么、拿什么；进了科研院所重点关注什么、对接什么、协调什么。把这个模板做出来，后面的五个组就可以照着这个路子走，不用再摸着石头过河。”
刘志远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光。
他不是没见过领导下去调研，但那些调研大多是提前一个月发通知、提前两周定行程、提前一周报名单、提前三天写材料、提前一天彩排——到了地方，看的是准备好的现场，听的是背下来的汇报，见的是筛选过的员工。
真正的企业、真正的问题、真正的困难，都被一层一层地过滤掉了，到最后领导看到的是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样板间”，不是真实的生产线。
但董远方的打法不一样。
明天就去，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层层准备，没有彩排和演练。
到了谷山，推开车间门，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种做法，在部委里太少见了。
“还愣着干什么？”
董远方看着刘志远发呆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赶紧给你同学打个电话，告诉他明天有人去看。不用准备什么材料，不用安排什么接待，我们就是去看看，聊一聊，了解一下情况。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因为我们去了就打乱生产。”
刘志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掏出手机，一边点头一边往外走。他走到大办公区外面的走廊上，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秦，是我。志远。”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加完班，又像是刚哭过：
“志远，这么晚了，怎么了？”
“老秦，你听我说。”
刘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们董主任，明天要去谷山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不敢相信的声音：
“什么？谁？董主任？您们的董主任？”
“对，就是董主任。他看了你的材料，对碳纤维很感兴趣，说要亲自去看看。你明天在不在厂里？不要特意准备什么，他说了，就正常生产，他来就是看看真实的情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几乎带着哭腔的笑：
“在，在。我天天在厂里，哪儿也不去。志远，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谢我，谢我们董主任。他看了你的材料，自己做的决定，我什么都没说。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刘志远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想起了老秦研究生毕业时说的话：
“志远，我要去谷山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想试试。”
三年了，老秦在谷山熬了三年，设备买不起二手的，厂房是租的村里的旧仓库，实验室是一间改造的平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了研发上，过年都不回家，几个人在厂里守着炉子过。
村里的老太太说他是疯子，镇上的干部说他是不务正业，连他爸都骂他“书白读了”。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去看看了。
不是去参观，不是去指导，不是去走走过场然后说一句“好好干”。
是去了解真实情况，是去解决问题，是去想办法。
刘志远把手机装回口袋，转身走回大办公区。
董远方已经走了，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刘志远的工位上，照在那堆材料和那杯凉透了的茶上。他走过去，关了台灯，拿起桌上的包。
整个大办公区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摸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刘志远转过身，走进了走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比刚才轻快了许多。